且听阙歌 - 082 终日向人多酝藉(下)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致的时候,病房的大门被打开,陆然皱着眉头走进来,“有什么话出去说。”冷漠的声音在尴尬的氛围里响起,不响亮,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瞥了一眼陆然,安雅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哟,我当是谁呢,怎么?你妈没嘱咐你晚上早点回家吗?”一句话,说的阴阳怪气,那挑衅的语气听的人气得牙痒痒。
很明显,安雅现在正在气头上,不问青红皂白逮谁骂谁,这么多年来,陆然很了解安雅的为人,对于宁夏的事情,她一向首当其冲,有谁欺负了宁夏,她一定二话不说,一张利嘴说的你无地自容。
陆然冷着一张脸,敛下神色,面无表情地沉声道,“你们打扰到宁夏休息了。”
安雅一愣,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回头看了看依旧在沉默的宁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安雅思索了一下,估计自己也觉得刚刚自己气头上的话确实会伤到了宁夏,便咬咬牙瞪视了秦溯一眼,不再出声。
她走到宁夏边上,轻轻从她手里将水杯抽出,小心翼翼地问道,“宁夏,你要不要先躺下来休息一下,我等会儿回来陪你。”安雅的声音很轻柔,也只有对着宁夏的时候,她才会卸下自己尖锐的硬刺,变得体贴温和。
轻轻摇了摇头,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话的宁夏依旧低着头,微微张口,,“安雅……我没事……你和陆然……先回去吧……我想……和秦溯……单独谈谈。”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费力又生硬的说出,一向清浅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像是支离破碎的字句自喉咙口摩擦着传出。
安雅不赞同地蹙着眉,她望着宁夏这副样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腰身拔的更直,执拗地站在宁夏的床边不动。
宁夏交叠在被子上的手紧紧地攥住被单,她如同乞求般低低地说着,“安雅……求你……求你先回去吧。”
“宁夏!”心里有疼痛和怜惜传来,安雅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定神静静地看了一眼宁夏,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像是妥协了一般,拿起手提包转身走出了病房,只留下一长串减弱的高跟鞋的声音。
旁边的陆然深深地望了宁夏一眼,痛在心里,她弓着的身子显得瘦小又羸弱。他觉得意识有些恍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如此的压抑自己,而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自己连上前给她一个拥抱的资格都没有。在正确的时间相遇,在错误的时间却又分开,走的最急的是最美的景色,伤的最深的是最真的感情,这认知让陆然觉得胸口发闷。
然而他握紧的拳头又骤然放开,面向秦溯,黑色钻石般深邃的眼眸里是彻骨的冰冷,“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她。”陆然低沉压抑的嗓音带着千年冰峰般的寒意,锋利的眉眼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整个人都带着凌冽的森冷。
有些许苦笑掺杂在秦溯看上去并无变化的笑颜之中,他没有逃避,而是直视着陆然的眼,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想我没必要对你解释什么。”
“你认为我需要你的解释吗?”陆然冷眼看着他,“你应当去解释的人,是宁夏。”说完,深深地看了秦溯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阖上的病房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秦溯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宁夏,她保持着一个很安静的姿势久久地沉思,凌乱却柔软的巧克力色发丝不长不短地自削瘦的肩膀上垂下,松垮的病服套在单薄的身体上,甚至能看见突出的锁骨处那道已经颜色变浅的伤疤。秦溯暗暗握紧拳头,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手上同样已经无恙的伤口开始发烫,那痛觉透过皮肉渗透血管,顺着流动的血液,流淌进心脏,契合着收缩的频率隐隐作痛。
彼此间横亘着冗长的静默,空气里有无法言说的情愫流动,耀眼的白炽灯映照下,秦溯和宁夏一站一坐,形成一幅孤独又忧伤的画面。
良久,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宁夏慢慢的抬起头,苍白病弱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她安静地看着秦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秦溯恍惚间觉得她的脸和陆然的脸在这一瞬间重合起来,但那双褪去迷茫的眼眸清澈见底,用最平静的语气只问了自己一句话。秦溯甚至无法在她的话语里找出一星半点情绪的外露,宁夏仿佛是一台智能的机器,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情感关闭,有的只是冰冷和麻木。
她问他,你知道你买的这盆樱花草花语是什么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秦溯脸上的笑容全部笑容,取而代之的只有溢满的悲伤和无奈,他逃避着她的视线,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一般绵长的无言。
他怎么会不知道,在花店里纠结了半天,偶然间瞄到墙上贴着的花语大全时,还嘲笑了一下自己居然也开始学偶像剧里的小女生在意什么花卉的涵义了。
本是打算放弃,却又忍不住任性起来,明知道为了之后的计划、为了宁夏的安全,什么都不能解释,可又压抑不了自己想要靠近这唯一的光的冲动。
只有宁夏,只有她,是自己唯一无法伤害,甚至连欺骗和隐瞒都不愿意去做的,可很多时候,宁愿被误会,也不想去解释,因为即使解释也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原来自己如此不堪一击,信誓旦旦的势在必得变成了不顾后果的贪婪占有。只有在最在乎的事物受到伤害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可一世是那么可笑。
瞥了眼那盆孤零零的放在床头柜上的樱花草,那一朵朵微小又稚嫩的小花在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娇弱,当初侥幸地想着这样脆弱的花卉如何能被配得上那样沉重又偏执的花语,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可他没有想到宁夏居然知道。
并没有回答宁夏的问题,秦溯望向窗外,vip病房的窗户呈弧形,视野分外开阔,但这漆黑的夜色下,能看见的只有斑驳的树影和忽明忽暗的寥寥灯火。
他竖了竖领口,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无言地走到门口,再转头的时候,秦溯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抹哀伤,第一次把背挺的那么笔直,他只是淡淡地冲宁夏投去一个恍若隔世的微笑,一个极尽温柔、却带着无限遗憾的微笑。
“我只是随便挑的而已。”
我并不是奢求你能够原谅,因为真相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我不愿意让你看到真正的我,那是连我自己都会害怕的另一面,我唯恐你知道后会令你心寒与恐惧。其实,爱上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看清楚了一个人却仍然爱着,我深知自己的不堪,所以我不敢冒险,宁可疏远,至少这样你心里的那个我除了薄情并没有那么肮脏。
如果未曾遇到你,我不会知道爱和被爱是怎么一种温暖人心的感觉,不会知道仅仅一个默契的微笑会有那么撼动人心的力量,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我为止奋不顾身的存在。
所以,我将义无反顾地奔赴这刑场,我希望你平安的生活,希望迎接你的,每天的阳光都是新的。因为我只能用这些谎言来掩饰我不能言说的深刻情感。
就像樱花草代表的花语那样:除你之外,别无他爱。
直到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宁夏一个人,她不顾身上的酸痛,吃劲地伸手去够那盆樱花草,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手上还插着输液的针,有血冒出顺着管子向上回溯,本就瘦骨嶙峋的手背肿了起来,宁夏仿佛没有意识般无知无觉,拼命的去够放在柜子边的盆栽。
眼见着她的手指碰到那盆樱花草,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突然发力的原因,这盆栽被推得向外倾斜,突然就从台子上摔了下去。宁夏楞楞地看着它从空中直线掉落,手来不及收回,明明短短的一瞬间,却仿佛像慢镜头一般久的令人窒息。
砰的一声,花盆在落到地面的同时砸成碎片,里面泥土顷刻之间翻地到处都是,覆盖了白色的花朵,只能在散乱的土壤里看见几簇花瓣,以及细瘦的一掰就断的根茎。
宁夏眼中迅速弥漫起某种湿润的雾气,可苍白的脸上没有难过,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遗憾,只是久久地看着这盆栽的残骸,面无表情,一个人陷落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无法脱身似的一动不动。
我能够坦然地不去在意受到的伤害,可是我遗憾地只是他连最后离开的时候,都仿佛若无其事地说着谎话,原来我竟然终究还是成了你的负累。
她没有哭,也不想哭,因为那个会抱着她对他说“哭吧,我都在”的人已经悄然远去了,眼泪的存在,仅仅是自欺欺人地证明,悲伤不过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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