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呸! - 7【零七】神伤之夜终于过去
【六零】何处清风不旧家 ...
新年匆匆而至,西征大军亦离开了西京。正月里还未出年,我爹的调令便下来了。
上州刺史,从三品。虽是贬官加外调,但上州却是个难得的好地方。临海,又毗邻江南,气候温暖适宜,物产颇丰。连翘得闻消息后笑称,上州有山有海,很是丰饶,父亲大人不必担心会饿着了。
西京的宅邸仍旧留着,举家都在筹备南下事宜。
那日回国舅府,我与连翘在后园内喝茶。我问她是否随同,她却答非所问:“你去哪儿我跟着便是了。”
“我自然是留在京里的。”举家南迁,以后我在京中更是没有地方可去。若是连翘跟着一道走了,我只能更孤单。但我偏偏又去不得上州,修国史的差事我左右是逃不掉的,还不知要修到哪一年呢。
连翘笑笑:“可别将话说得太满,集贤书院要不要你还不一定呢。你这般玩忽职守的人,不给你停了职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我亦苦笑笑:“我还巴不得被停职呢,乐得自在。”
连翘敛了敛神色:“那就请辞吧,反正姐夫不在京中,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就去上州住一段日子,到时候再回来便是了。何况修国史这等事,若不小心逆了龙鳞,可有你们好果子吃的。即便什么事没出,做得合乎上头人的心意,你们这帮小卒子,最后也未必能留名青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还是离远点吧。”
手边的茶已有些凉,我端起来轻抿了一口,叹声道:“我递过请辞书,被驳了回来。”
“什么?”连翘一脸的不信,“还有不能请辞之理?就你这三脚猫水平,又不是什么国之栋梁,根本不值得挽留嘛,这也太荒唐了!”
是荒唐。
她轻压了压眼角,忽道:“只有两种可能,那就是你的请辞书根本没有递得上去,中途被压了下来。或是递上去,被人故意忽略了。反正这事不管是谁做的,你按照正常程序请辞肯定是走不掉的。这样吧……”她抿抿唇,“温太后让娘亲过两天进宫一趟,似乎是想在走前再见一见。你过会儿去跟母亲说一声,让她想办法带你一起去,求求太后看看成不成吧。”
我听她又絮叨了一阵子,满脑子想的都是成徽那一日与我说的话。他既然料到我不可请辞,想必……多多少少与他有些关联。
这怀疑似有说法,可却没有依据与理由。若说他故意与我过不去,也太牵强附会了些。
我索性不去想,便随着连翘一道去见了我母亲,将这事说了。我母亲让我回府等消息,我便趁着天色还早,回了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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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国子监已正常开课,阿彰回了国子监,府里便只剩我与老夫人。老夫人经常闭门不出,我也难得能见她一面,日子比去年此时还不如。我将书房里所有字画皆做了个整理,却惊觉一副我从未题过字的山水上被写了两行字。
——天垂六幕千山外,何处清风不旧家。
挥墨洒脱,笔法风雅,实在想不起来是出自谁手。
哪个缺德的人在我的画上乱题字?意境一点都不对!想想这书房也没有旁人进,我再看一眼日期,没过去多久啊,应当是刚下雪那阵子?那日清晨赵偱说心血来潮去书房看了看,可这字迹……也忒不像了。
一个是板正挺拔,一个是风流秀雅,我单薄的想象力实在不能将这两者联系到一块儿去,便索性同其他画纸一起放进了柜子里。书房被我这么一整理,大大小小的木柜子倒摆了好几个,看着倒像是要出行的样子。
我倒是想走,哪怕去不了上州,去西边也好。虽说那地方不够丰饶,在传闻中却也有足够魅力。
又等了两日,我娘亲一早便过来了,她一见我,便嘱咐我去换衣服。我换上许久未穿的冬日官服,上了她的马车,便一道往宫里去。
我问:“怎的这么容易?”我还以为再次进宫见我那姑妈不容易了。
我娘瞥瞥我:“的确容易,我都未开口,是她遣人到府里来,让今日带你一道去的。我看恐怕是有旁的事,你也不必担心,若有事我帮你担着。”
还能有什么事?我轻蹙蹙眉,如今还耗着的,除了宋婕的事,就只有珠云了。赐婚一事虽未有明确旨意,旁人可能还不知晓,但邹家前阵子先递了吉贴,恐怕太后是知道的。不知道这位冒充邹云的卢幼真姑娘,还在不在宫里呢……
见到太后已是到了晌午时候,温太后竟直接让人传膳,让我和娘亲陪她一道吃。我在一旁默不作声,等小心翼翼吃完了饭,我娘亲倒是先将我请辞被驳回的事说了,还说如今既已嫁作人妇,继续在朝中做事也不合适。
温太后微点点头,也不表态,突然看向我道:“连永的意思呢?”
我跪下回道:“微薄之力,实在担不起修国史之重任。”
她又点点头,说:“你起来吧。”她偏过头,同身旁的宫人道:“桂嬷嬷,上回哀家过寿时,江南府上贡的绣品可还在?领着连永去挑一幅罢。”
那桂嬷嬷应了声,便领着我往西暖阁走。然到了西暖阁,她却领我从偏门出了寝殿。我又不好多问,她只顾领着我往外走。宫闱禁地本就地形复杂,拐弯抹角转来转去,我就晕了。但越走越偏僻,末了我都觉着这地方不似宫里了,她突然回过头,淡淡说了一声:“温大人,快到了,您不必担心。”说罢突然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来递给我:“大人您先收着罢,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让您送她个体面。”
她?
我略怔忪,桂嬷嬷却已转过身去,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将小瓷瓶收入袖中,跟着她走到了禁中监牢。墙角的青苔正盛,屋檐下结出的冰凌噗嘟噗嘟地滴着水,门口有人看守,桂嬷嬷过去递了腰牌,示意我进去,又道:“温大人,奴才在外面等着。”
石砖砌起来的墙,石板封顶,连地面都是阴冷冷的石头。我刚走进去便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沿着那促狭的走道往里走,忽听得镣铐撞击的声音,我心下一惊,再往前走进步,便看到了披头散发的她。
这石牢里竟连个透气的窗子都没有,走道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我已觉得有些闷。宋婕看清来人后突然大笑起来:“没想到竟然是你!我就知道大理寺的人已是懒得来了……你过得不好受吧?”
她的脸色出乎意料地苍白,手指上全是血,脖颈间隐约可见几道抓痕。我握紧了袖中的小瓷瓶,默不作声地等她继续说。
她冷笑一声:“恨我没有用,已死之人不会再喊你一声娘亲,不论你以后过得有多好,她永远是你心里的一根刺,除非你也死了,否则不会有被拔掉的那一天。赵偱也是一样,你们都要带着刺度过余生,即便心照不宣不去提,也还是会疼,慢慢地疼死你!”
石屋里能隐约听见外面冰雪消融的水滴声,一点点像是要渗到心里去。我觉得太阴冷,不想留很久。
“没有那么重要。”我缓缓道,“你为人处世可念及过一点情义?你母亲受你牵累,如今在大宛生不如死。为人执念过了头,总不是什么好事。”我隔着牢门将药瓶放在了案上,慢慢道:“我送你一程,祝你走得体面。”
她冷笑道:“你就不执念吗?”
我低下头,转过身去,面对着石监的大门,微抿了抿唇角,叹声道:“但我放下了。”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那日傍晚在集贤书院中念到的这一句佛经,竟不自觉地又浮上了脑海。走在石砖上有清细的声响,我走到尽头,轻叩了石门,门闩移开,阳光迫不及待地灌进来。我低头看一眼冰冷地面上的这一块久违的阳光,知道它很快便会消失,陷入更长久的阴冷里。
我走出石监,门闩重新关上,重重的铁锁重新扣上,身后却已是一片暖融融的日光。
仿佛从一场梦里走出来,我沉默了一路,再次随桂嬷嬷回到温太后寝殿时,她递了礼盒给我,似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温大人,珠云姑娘前阵子因唱错了曲子被罚,如今已回原籍了。”
我微怔,桂嬷嬷浅声道:“太后娘娘亦有难处,但能帮到处,皆已尽力了。”她略顿了顿:“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我捧着礼盒回到前殿,太后娘娘笑道:“看样子是挑花眼了,挑了这么久。”
我娘亲自然知道没这么简单,但仍是微笑着拉过我,一起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我娘亲不问我今日到底是何事,我便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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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两日,吏部突然差了人送了文书过来,却是调令。
江南府,修府志。
我十分惊诧,因为这一切都与成徽所说一模一样。他说我必然会去江南修府志,如今来了调令,当真就是去江南修府志,甚至还替我升了品级……
我很是忧心,不知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控制,又不知成徽到底想做什么,便想着无论如何得在离开前再见他一面。
可我见不到他,就连孙正林也见不到他。他称病在家,闭门谢客。邹敏倒是顺利升任户部尚书,朝中无人有异议。她为人狠戾做事果敢,若她管着国库,有人想从里头不明不白地掏一分银子,想必也是艰难的。
但皇上的另一层意思倒也明了,邹之道被贬,如今升了邹敏的位,对邹家也算是恩威并施。邹之道这一走,朝中相位空置,皇上却没有再立旁人为相的意思,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从此朝中大权落入他一人之手,六部各司其职,又受谏院与枢府牵制,正中他下怀。
朝中这一番大动作,众人关注的皆是位高权重之人的走向,谁会在意到集贤书院里一个九品小吏的去留……
连翘听闻我要调去江南后却是高兴得很,拍手道:“亏得我有先见之明,江南那一处房子还未转手,要不你去了就同我一起住?我也跟着你去江南呗,反正离上州也近得很,一个月回一趟家,恩……挺好。”
她见我不语,又讪笑道:“哎呀,我一下子高兴过头了,失态失态。我知道你想在西京等姐夫回来,可你急什么?这仗还没开打呢,不知要等到哪一年。你就姑且先去江南,到时候回来不就好了?再说了,你如今有得选吗?去江南好歹比你一个人窝在西京修国史强吧?你以前不还说想去江南看看的么,如今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她说的对,我的确没得选。可京中还有老夫人,还有阿彰,有些事我得理清楚了再走。
我挑了一日与老夫人提起此事,老夫人沉默了会儿,突然与我道:“你将阿彰一道带去江南罢。”
“这……”
她看着我,脸上神色依旧寡淡,慢慢道:“他听你的,你若要带他走,他会跟着你走的。”她停了停,又道:“你不必顾着我,我一个人过久了,没所谓的。何况这两日我也琢磨着,若是秋水寺还有禅房,我便去哪里住上一阵子。你们这些事,我已不愿再去想了。”
我知道她这一生孤独惯了,到头了也只有更清净的地方可以去,心中不免有些悲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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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送她去了秋水寺,安顿好之后,她留我说了许多话,言语之中的淡然透着隐约凄凉。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种描述方式,三言两语的简短式总结,或是厚厚一部册子将诸事一字不落地记下,心境却都是一样。是人必有悔恨,必有动情,必有喜悦,必有哀恸,到最后风淡云轻,才知万事皆似一梦,不过是过眼烟云,实在不必事事推敲。
独自回来的路上,身后尽是寒冬消融之声。
我将府里彻彻底底整理了一遍,该遣散的下人都遣散了。出行那天,阿彰回头看看马车上大大小小的柜子,拽住我的衣角道:“婶娘,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我点点头,接过管家手里的锁,将大门合上,落锁声清脆而利落。
我仰头看着那一方匾额,心中思绪万千,眼眶微疼。我侧过身,低头与阿彰道:“阿彰,赵家世代忠良,为国立过赫赫战功,你是赵家人,记住了吗?”
他用力点点头,说:“阿彰记住了。”
我紧抿了唇,身后传来连翘的声音:“趁还早,尽快出城罢。”
我转过头去,见她掀开车帘子一角,脸上扯出一丝笑意来。我带阿彰上了马车,他看看连翘,不说话,只缩在角落里,抓了个毯子盖在身上就要睡觉。
连翘倒也安分,不去惹他,只轻声叹道:“这么一走,说实话还真不知何时才能回。你兴许还要再回来,可我却是永远不会再回西京了。”
我缓缓问道:“你那时是为何要走?”
她促狭笑道:“躲债!”见我不信,她又敛了敛神色道:“是真的,不过究竟是躲谁的债,还真不方便告诉你。我们这一行祸事多,何况在旁人眼里地位都很下贱,不逃没有旁的办法。至于这债,只能说……是情债了。”
她笑得一脸坦然,倒让人无法生疑。
路上树枝抽芽,风也不似前阵子那般凛冽。我看向车窗外,浅笑了笑,不知西疆暖和了没有……
连翘似是瞧出我心思,手探过来握住我的手道:“别担心了,等我们到了江南,刚好春暖花开,我请你喝茶。”
我点点头,鼻子微酸,重重叹出一口气。
再等一个春暖花开,一切就会好起来吗?
车子行至城外,忽听得后方有马蹄声传来,我微微一怔,掀开车窗帘子,却看到了孙正林。他亦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连翘赶紧让车夫停车,我匆忙下了车,孙正林亦是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他走近了看看我,又伸手抓了抓脑袋,笑得有些许尴尬:“我方才去曹大人家路过你们府,才晓得你今天出发。”他瞥了瞥这几辆马车:“你路上小心,可别遇了贼。”
本来还有一丝故友分别的怅然,他这倒好,直接甩了一句损话给我,将这七七八八的惆怅情绪扫得干干净净。
“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笑笑:“总不能哭着送别,那多惨。”他指了指马车,尴尬笑道:“连翘也在?”
“是。”我回头看一眼马车,连翘这丫头将车窗帘子压得死死的,从外头什么也瞧不见。
孙正林耸耸肩:“哎,你这就走了,我以后更是找不到人了。不过——”
又来卖关子!我斜他一眼,他方讪笑道:“若是战事久的话,指不定到时候我还得奉命去江南征粮,你记得请我吃油饼啊,你还欠我两个油饼。”
“滚滚滚,我何时欠你两个油饼?尽胡扯。”
“小气啊。”他啧啧两声,“越发小气了,你们府肯定不是你管账。”他忽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好了,就送到这里了,我还得赶着去曹大人那儿,他催着要看库部的账呢,代我向连翘问个好,我这就走了。”
他说罢便匆匆上了马,说:“有什么事写信给我,我能帮到的一定帮。”他一挥手:“好了我这就滚了,你到江南逍遥去吧。”
【六一】理由 ...
抵达江南时春意正浓,繁花似锦,一丝料峭寒意也无。
连翘的住所不大,在一片青瓦白墙间亦并不起眼,进门后是覆砖铺地,大小砖块甚至摆出了图案,表面虽有些粗糙,看上去却是精妙。
屋子久未有人居住,透着一丝生疏的湿气霉味。忙活了大半天,将屋子里外都洒扫了,这才将东西都搬进去。下午的阳光仍旧好,连翘搬了藤椅放在走道上,又煮了茶,说:“你和阿彰歇会儿罢,我出门去买些吃食回来,宅子里什么都没有。”
阿彰看看她,她笑笑说:“小鬼头,你看我做什么?”
我笑道:“他八成是想跟着你出去转转,没见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眼睛都快掉出车外头去了么?”
连翘对他挤挤眼睛:“但你要乖知道吗?不听话就什么都没得吃。”她去拉着阿彰的手,又看向我道:“姐,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趣啊,要不一起出去吧,我没带过孩子,怕不小心丢了这小鬼头,那就出大事了。”
“那你这茶煮着……”
“哎呀,一壶茶罢了,以后天天有得喝,走了,出门!”说罢就走过来将我从藤椅里拉起来。
被她拉着出了门,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又过了桥,再往前走一段,便是极热闹的街市了。她忽挑挑眉,道:“姐,这会儿吃晚饭还早,要不先带你们去听个曲儿,我也好去见个故人。”
我本就无所谓,便道:“听你的。”
连翘低头瞥瞥阿彰:“小鬼头,你想吃什么呀?”
阿彰看看两边,摇摇头。
“恐怕看花眼了,等你过会儿见完故人再说吧,吃什么你来定就是了。”
她领我们进了一间戏楼,兴许天色还早,里头人并不多,多半还只是来喝茶的。连翘进了雅间后,要了些点心,说:“这儿的麻糕还不错,但你们少吃点,过会儿还得吃晚饭呢。你们坐会儿,我去趟后面。”
戏楼里有她故人太正常不过,我挑了块麻糕递给阿彰,他便拿着吃起来。我瞥了一眼窗外,外头可真是热闹,仿佛历经了一个湿冷的冬天后,所有人都活了过来。隔壁雅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之音,阿彰忽地抬了头道:“婶娘,连翘姐姐不是说要带我们来听曲子的么……”
连翘这些天硬是逼着阿彰喊她姐姐,我说这都乱了辈了,她也无所谓。这小丫头……
我笑笑道:“她呀,兴许是忘了罢。”
阿彰嘟囔道:“大人骗小孩子,不好……”
我看他这模样差点笑出声,却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只纤细的手搭在门边上,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温大人,真是有缘千里相逢啊。”
我脸上笑意微顿,就已看得她走入屋内,将门给带上了。
我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来,看着她慢慢道:“卢幼真。”
她笑得仍旧诡魅,施施然坐下,手指缠住一只小瓷杯柔声道:“奴家给温大人唱一曲可好?”
我淡淡道:“不必了。你是名角儿,我怕付不起茶钱。”
若说她与那时的差别,便是眼角的一颗血痣了。竟这么神奇地就消失,她又重新做回了她的江南名伶。
可真是好戏子,不论哪个身份往身上套,都能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她笑笑道:“想必是得罪温大人了,竟连这个面子也不肯给奴家。”
我低头笑笑,一旁的阿彰愣愣道:“你是哪个……我家婶娘认得你吗?”
她看看阿彰,仍是笑道:“话说起来长了,原本你叔父还要娶我过门的呢。”
阿彰皱着眉头不解道:“可是我叔父有婶娘了……我只一个婶娘……”
她轻笑笑,却微微正色与我道:“温连永,我呢,也是为人卖命,如今该做的事既然都结束了,认识你一场,也当交个朋友。我住悬桥巷,就在成家大宅的南边,有空你可以过来坐坐。有人让我特意关照你,想必你也猜得到是谁。他让我转告你,人与人相识已经很是不易,他很后悔那时对你说的狠话,但走到这一步,如以前一般往来也是再无可能,所以没有脸面再见了。”她慢慢说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瓷杯,轻声叹道:“以健全之躯,装残卖弱,成全他父亲的夙愿,他也真是可怜极了。”
“人活着总得有些理由支撑。”我轻抿一口茶,是真的不想再听人提成徽了。
卢幼真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可理由错了,便错一生。”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顺道告诉你,这间戏楼也是成家的产业,其实我可以替你免茶钱。你呀,白白浪费一个听曲的机会,如今我可不怎么唱了,你恐怕以后也听不到了。”
她淡笑着出了雅间,阿彰看她走了,扭过头来瞅瞅我,继续低头吃麻糕。
理由错了,便错一生。
这姑娘从来不说没用的话,她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正蹙眉思忖,连翘已回来了。她笑笑道:“好了,我们去吃晚饭。双桂楼的肘子可好吃了,小鬼头,想不想吃呀?”
阿彰抿起嘴来点点头,很是欢快地去拉了连翘的手,将方才的事已忘得一干二净。我跟着连翘出了戏楼去吃饭。她点了一桌子菜,阿彰在一旁握着筷子等我说开饭,连翘推推我:“还吃不吃啦?”
“吃吧。”我示意阿彰可以开始吃了,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从窗户看下去,河道里桨声灯影,丝竹声不绝于耳。一顿饭吃完,连翘本还要带着阿彰四处转转,可见我似乎没什么兴致,便索性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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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梳洗完毕正打算熄灯休息,连翘却突然敲门进了屋。她讪笑笑,在我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怎么啦?生气呀?其实我也没料到那谁回来了嘛,且这附近也就他们一家戏楼。那卢幼真现今是不开唱了,只打理成家的生意。不是我故意让她进你们那间的,定是她自己看到的……”
“我又没怪你,若不是那日桂嬷嬷同我说她已回了原籍,我今天看到她指不定还会被吓着呢。”我侧过身梳了梳头发,“早些睡罢,明天一早还得去衙门里呢。”
连翘话锋一转:“她是提不该提的人了罢?”
我眯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这披发的模样倒有些陌生。
连翘接着道:“难道她告诉你了?”
竹掩窗轩,夜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很是雅静。我不说话,等她说下文。
连翘的声音里微有颓意:“你别想套我的话,你若真想知道我今日就告诉你了,但你别告诉成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让他知道。”
“你说罢。”那日她在茶楼里的欲言又止,我就知道她心里定是埋了很深的秘密。
“成徽和沈氏什么关联都没有。”她皱皱眉,一口气说了下去,“都是骗子,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非得告诉他,他是旁人生的,是被抱养来的。你说一个小孩子从小被父亲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我抱养的,你其实是江南沈氏后人,你父亲是政治倾轧的牺牲品,是被奸人所害,害得你全家尽毁,唯独只有你还苟且于世,你要替你的父亲出这口气,成家即便搭上全族,也要助你出这口气’是不是很大义凛然,连自己族亲的命都不顾,只为助你复仇?别傻了,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她声音越来越颓废:“我起初还真以为他是沈氏后人,才一时冲动将那封信给寄出去了,孙正林后来定是告诉你了是吧?后来再查下去,发现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根本不是什么沈氏后人,他就是成家人而已。成老爷也真是狠心,自己嫡生的儿子就因为和沈氏之子同龄,就甘心这样骗。沈家的确曾有大恩于成家,仇的确是可以报,但用这样的手段未免太卑劣。所以才不怕朝中有人揭发成徽是沈氏后人,才不怕受牵连,去他娘的即便搭上整个成家也要替你父亲寻仇这种破说法。无中生有!分明就是无中生有!我看他就是仗着自己儿子多无所谓,真是太寒心了,虎毒还不食子呢,拿自己儿子当棋子还是人吗?”
“你冷静会儿。”我递了杯凉茶过去,心中想的却是今日卢幼真那一句“理由错了,便错一生”。他心心念念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信愿,到头来却是错得离谱。
的确,他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这些破事了。可再想想,他就不会自己查吗?他的手段又不差……兴许,已经知道了呢?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只随他去吧,他有他要走的独木桥,哪怕是寒心至极无路可走,他也还在路上……
“被至亲欺骗这种事,以后就都不要再提了。”不提就想不起来,差不多时候就会忘了罢?
“也是。”连翘清了清嗓子,起身将扇面窗合起来,“我偶尔觉得不甘心罢了,想想也认识这么多年,实在没有办法看着他继续错下去。若没有沈家那些破事,他在江南定是个风流人物,不知要迷死多少小丫头,如今却成了这样,可见都是命里没有的东西。”
她转过身朝我笑笑:“不说了,明天还有得忙呢,还得将那小鬼头送书院去,你睡吧!”
【六二】北上 ...
我去衙门里报了到,阿彰亦去了书院念书,日子稀松平常。悬桥巷离连翘的住处并不远,我常常是绕道走,心底里对成府尤其抵触。
阿彰又长高了些,天也越发热起来,那日书院里放假,我与连翘便带他去裁缝铺做衣裳。刚到家,便看到送信的差役,我一看是父亲从上州差人送来的信,连忙拆开来看。连翘在一旁笑道:“怎么说?”
我细细往下看:“父亲让我们抽空过去一趟。”
她黠笑道:“还有呢?”
我舒口气:“西边战事顺利,拿下大宛指日可待。”
连翘拍手道:“很好,今晚上你得请我吃饭,我们再商量下去上州的事宜。”
从这里到上州,不过几日路途,但衙门里的事得安排好,同僚那儿都得打好招呼,至于阿彰,将他独自留在这儿也不大好,也得去书院请假。将这些事悉数安排好,我与连翘带着阿彰便往上州去了。
我父亲上任没多久,对上州诸事还不算十分了解,故而也很忙。那日我们到刺史府,也未见他老人家。我母亲说上州的气候的确比西京要宜人许多,脸上也比以前多添了几分笑意。
她又与我们寒暄了好一阵,七七八八的琐事问了一堆,后来提到西边战事,却又道:“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景况,你爹收到的信报已是迟了些,再辗转到你手中,又要再迟一些,可战场上的事,却又是瞬息万变……”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低下去,连翘在一旁笑道:“娘,哪有您这样的,尽说丧气话。”
“也不是我说丧气话,凡事往好里想,却也得做好最差的打算。连永,你自己都想过吗?”
我握着凉茶,竟也不觉得这天气有多热。最差的打算吗?我之前不知想过多少遍,可我如今不打算想这个问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要去担心它?
“我有分寸。”我这话刚说完,便看得我爹进屋了。他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打量一番:“江南果真是养人的地方,气色似乎比在西京时看着还要好些。坐吧,什么时候到的?”
他在我娘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端过凉茶就喝。
“到了也没多久。”我浅笑笑,“一路上看过来,上州确实是好地方。”
我爹笑笑:“也就外头看着好,衙门里一堆烂摊子。”他略停,转过去看我娘:“晚饭可准备妥当了?”
“自然。”我娘站起身,同我们道,“走吧,去前头吃饭。”
晚饭虽算不得非常丰盛,我却也见识了几样新鲜的菜品。餐桌上我爹喝了些酒,有些话便当真是敞开说了:“要说大宛,硬啃是肯定能吃下的,并无太多悬念。可关键是皇上打算拿下大宛再往北打,这算个什么事?先不说粮草补给,人也会倦的嘛。这一口气打完,稍稍有不顺,士气便会颓的。何况北边骑兵骁勇——”他摇摇头:“若是君子打法,必输无疑。”
连翘搁下酒杯,朗声道:“爹您怎么跟娘一样,尽长旁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按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她瞥我一眼:“我说得很对啊,你看他们俩,今日这模样,分明是不看好这一战。哪有这说法?!”
“连翘!”我看看她,不禁蹙了眉,“爹说的也有道理,不是长谁志气灭谁威风的意思。但我有句话要说,我们在这里议论没有用,也帮不到,所以争出个一二三反倒伤了和气不至于。至于这仗,若真得继续往北边打,那也是圣意不可违,是胜是负,听天由命。何况就算赢了,赵偱也未必就安好,输了,也未必就会死。我想得很明白,也已敞开心胸来接受一切的可能性,所以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爹叹口气,又给自己倒满了酒,闷着头喝下去了。
上州之行并没有想象中玩得开心,阿彰念着书院里的课业,我也得尽早回去做事,三人便又匆匆回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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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比想象中要热,尽管隔几日便一场雷雨,但却越下越热。
入秋时传来捷报,大宛已举国归降,由凉州曲州调兵镇守大宛国都,赵偱领兵北上,恰逢戎卢大举逼境,边疆告急。
平日里依旧乏善可陈,我一天天等着,好消息和坏消息皆有,都只能被动接受而已。天气逐渐凉下去,街道上走动的人也渐渐少起来,仿佛都在蕴着一场冬眠。
那日我休沐,阿彰也正好放旬假,连翘说在西郊有一处竹海,即便是如今这天气也依旧青葱蓊郁,问我要不要去。
那段日子看惯了凋蔽衰颓之景,想着去一趟也好,便即刻动身,去了西郊竹海。曲径通幽,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竹叶,悉悉索索不断作响,在这萧瑟季节里竟生动了起来。连翘提了个竹篮子,拿着挖笋的工具,带着阿彰四处找冬笋。
我走得慢,连翘和阿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我索性坐在原地等他们回来,拿了根小竹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字。
乱七八糟写了一堆,等连翘和阿彰回来时,地上已被我划得不像样子。我起身慢慢道:“回吧,晚了就冷了。”
阿彰抱着竹篮子朝我点点头,回去的路上又小声同连翘道:“连翘姐姐,婶娘这些天一直不大高兴,是因为叔父还没有回来的缘故吗?”
“是呢,你叔父在北边,离我们这里很远,你婶娘想必是想你叔父了,故而才这模样。”
阿彰努努嘴,讷讷道:“以前我娘亲就是这般模样,所以阿彰有些担心婶娘……”
我在一旁不禁苦笑了笑,陶里啊陶里,我们到底是哪里像了?心境吗……似乎应该又不大一样。凡事旁观者清,就连阿彰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又何况其他人。
连翘咂咂嘴道:“这个……你是小孩子所以不明白,你看着一样的东西其实未必一样。同为想念,里头门道可多着,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阿彰摸摸脑袋,又看看我,继续抱紧了他怀里的竹篮子。
从竹海回去已经入了夜,我刚下马车,便有一人匆匆迎了过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目,然他的声音却立时响起来:“哎呀,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
连翘刚下马车,听到声音也是蓦地一顿:“孙正林?”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面前,我又惊又喜,忙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笑笑:“衙门里的人说你住这儿,我便过来找你,结果你们家连个人都没有。”
“进屋说。”连翘开了门,示意他进去。
他将阿彰从马车上抱下来,然后随着我们一道进了门。我偏头问他怎会突然来江南,他指指我:“你也太贵人多忘事了,我年初时不说过,若战事拖得久,还得到南边来征粮嘛。”
我一顿:“北边如今怎样?”
他身在兵部,又与枢府的关系颇为密切,拿到手的消息定是最准确的。他轻咳两声:“不急,进屋说进屋说。”
连翘煮了茶,让伙房小厮将饭菜端上来,说:“你们若有要紧事商量也先吃了饭再说,我领小鬼头去后头吃饭。”
孙正林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就低头吃起来。我才吃了半碗,他已经吃完了。他笑笑道:“我一路过来都饿疯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低头继续吃饭,随口说了一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边吃边听你讲。”
“怎么说呢?现在的局势是,戎卢那边以为又是和往年一样,打着打着就及时收手,没想到赵偱把人家骑兵赶出北疆后还要继续往北边打,所以他们那边就增了兵力,死守逐州城。反正现在就耗着,这个口子若是撕不开,赵偱就得跟着耗死。逐州粮草充足,但我们这边却是远水救近火,上一批军资才刚刚送过去,估计撑不了多久,关中今年闹蝗灾,可愁死户部了。邹敏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后续供给必须跟上,所以我就这么被丢出来了。可是即便攻下逐州,按照戎卢人的一贯作风,肯定是全部烧光什么都不会留的,到时候就跟进了死城一样。”
我搁下饭碗,靠着椅背,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及时收手呢……”
“收手?好不容易打到这地步了,要真能把戎卢啃下来,北疆不知能安定多久。戎卢就跟蝗虫似的,再没有比它更猖獗更不守信义的了,定的盟约那都是狗屁。说句心里话,我还真希望这一次就将戎卢给灭了,再不给它翻身的机会,虽然我以前不怎么待见赵偱那小子。”
我斜睨他一眼,孙正林咳了咳道:“不是你想的那意思,如今我看他挺顺眼,咳……”
我正了正色:“什么时候走?”
他倏地坐正了:“征粮令是一早下来的,江南这边也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一妥当我们就出发。姚副统这次跟我一道过来,负责押送粮草,我们直接从南边出发,走官道。”
我沉默半晌,把玩着手里的调羹,抬头道:“我跟你们一道去。”
“开什么玩笑?!”孙正林倏地反应过来,拍了桌子道,“且不说你还有差事在身,你一介弱质女流,跟着押运粮草的军队一块儿走算个什么事?再者说了,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见得到赵偱,你即便见到他,顶多说上几句话就又得走了,你犯得着吗?!”
“犯得着。”我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我跟你们一道走。”
“你疯了……”他站起来指着我道,“温连永你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六三】三春雁北飞 ...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我默默起身往卧房走,身后一片黑暗。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绢包,握在手里走了出去。
孙正林闷头坐在前面的屋子里,见我又回来,只看了我一眼,却一言不发。
我走到他面前,将绢包放在桌上,摊开来,一只断成两半的玉镯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绢布上。
孙正林抬头问我:“什么意思?”
我叹口气:“前天早上它毫无预兆地断了,我戴了近一年,都已经快要离不开它,可它还是碎了。”
他肃着脸,似乎是琢磨了会儿,说道:“玉器断裂乃为主人挡灾,你又何必……”然他顿了顿,又道:“赵偱给你的?”
我将镯子重新包进绢布中:“说是挡灾,但我这颗心悬起来便放不下了。你权当帮我个忙也不行么?”
“我知道你在乎他。”他偏头拿过已经凉掉的一盏茶,神色颇有些捉摸不定。过了会儿他叹息道,“好吧,带你走。”
这最后一句虽然似乎不情不愿,但到底是应了下来。我隔了一日将此事告诉了连翘,又嘱托她好好照应阿彰,对衙门里称病,便彻底歇在家里等待出发。
临出发前夜,孙正林送了套军衣过来,说五更天就要出发。连翘留了他吃晚饭,他三两口将饭吃完,搁下饭碗道:“连永,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次押送粮草我们走得很急,可不像你们出行那般慢悠悠的,路上迫不得已是不会停的,我看你也是初学骑马不久,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跟我们走吗?”
坐在一旁的连翘倏地打断了他:“你跟我姐这么熟还不清楚我姐的性子?不撞南墙她不会回头的,别啰嗦了,你这就带她走吧,我看她一刻也坐不住了。”
她又看看我:“阿彰不用你担心了,衙门里的事我帮你圆过去,你见到姐夫便尽早回来吧,我看你在那儿他也专心不了。”
孙正林叹口气,站起来,对我道:“去把衣服换掉,行李拿过来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今晚上便带你过去。”
我去换衣服,连翘跟上来,待我换好衣服,她将小包袱递给我,昏昧灯光下一双眸子格外清亮:“你自己保重,我和阿彰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看到孙正林已站在走廊那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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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冷,晨光姗姗来迟,我随着押运粮草的队伍出了城。潮湿清冷的江南就在身后,往前走便是酷寒北地。的确如孙正林所言,队伍急行,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还得时时护着粮草安全。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干燥,也越冷,天光愈发短暂,常常夜行。月光苍白,又略显孤寡,在旷野的夜风里,显出肃杀的气息来。兴许是受了凉,又无法好好休息,我突犯了咳嗽,且越发严重,但眼看着就要到北疆,我却一刻也不想停下休整。
那日傍晚传来消息称逐州城已被攻下,孙正林慨然道:“我知道早晚有这样一天,但逐州虽被攻下,却不知何时才能止戈,兵戎相见,死伤难免,皇上到底想打到何时呢……”
止戈而归想必是每个将士的心愿罢。我对着风口咳得更厉害,心都要跳出来。朔风迎面袭来,像是要将人带走一般。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队伍因过度疲乏亟需休整,说是等今夜一过,我们便踏过北境,到了戎卢的地界了。
孙正林将药瓶递给我:“剩最后两颗了,等到了军营再熬煮汤药罢。”
我接过来服下,孙正林忽然浅笑了笑,道:“连永,你可知道太祖皇帝在时,有位叫殷朱的琴师?”
我点点头:“有所耳闻。”
“当年他誓死不为朝廷所用,虽是因旧主的缘故,但太祖皇帝却只赏不罚,甚至御赐了一把琴,并言不论是否殷家后人,只要持此琴者,皆可拒为朝廷效命。”
我忍下喉间不适,蹙眉问道:“突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淡笑笑,一双眸子里尽是深意:“连永,这是一条后路。”
我一时没有忍住,猛咳了一阵,闭了闭眼道:“你让我去找那把琴?”风愈发大,极目望去,周遭太过萧索,一丝生机也没有。逐州城呢?现下的逐州城里……又是何模样?
想必小小的庆祝是少不了吧……
孙正林的声音将我从神游中猛地拽了回来:“你府里不是有一把琴么?想来,也有些年岁了罢……”
我心下一惊,孙正林的神色却黯了下去。他接着缓缓道:“退路总是有的,只看你有没有心。我也是才知道,他曾经送过你这样的一把琴……有心的人,总是有心。”
“那……你呢?”他替你谋兵部之职,你可是感激他?这难道是他为你安排的所谓后路?我深深叹一口气,心口一阵不舒服。为什么?他活着到底是为了谁?他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紧蹙着眉,掉过头去猛咳一阵,也未听清楚他回了我什么,便直起身缓了缓道:“回京再说罢。”
队伍暂歇后继续前行,过了北境抵达逐州城时,竟飘起了雪花,北疆之地的雪又与西京差了许多,我抬头望去,灰蒙蒙的空中像是蒙了一层翳,有垂暮的压抑。进城后满目尽是颓垣断壁,除了我朝的士兵,根本不见城中百姓。
这已是一座空城。
一旁的孙正林叹口气:“城中该烧的应当都烧了,戎卢人什么都不会留的。”他抿抿唇:“他们既不愿沦为战俘,往北撤离,也是在给戎卢朝中施压。赵偱若是一路打到戎卢都城,应当就可以彻底收手了。可说起来简单,也不容易。”他说罢便调转马头去找姚副统,此时城中已有士兵过来接应,他去办了交接手续,便又回来找我。
“外头下着雪,这天气更冷了,你若再着凉,我可没办法向赵偱交代。回军帐里去吧,还得把药煎了。”他叹口气,哈出一口白雾来,“也不知这军中的药是否都齐全,我先带你回军营。”
我随他回营地,天色暗沉,熬药的当口,孙正林又折回来道:“我方才出去见到林都尉了,他说赵偱似乎病了,今晚谁也不见。”
“病了?!”我倏地坐正了,由是说得急,又是一阵咳嗽,“怎么会病了?”
孙正林无奈笑笑,过来端药锅:“我哪儿知道?兴许是知道你病了,自己不好意思,也跟着病了。”
我方要起身,孙正林忽然拉住我:“这军营里容不得你乱走,先将药喝了,我过会儿再想办法带你去见赵偱。”
我忙接过药碗,将黑乎乎的汤药灌了下去。孙正林正要开口,却突见帐中进来一人。我一看是林都尉,便匆匆走上前,打算询问赵偱的情况。然他却先开了口:“劳烦夫人出来一趟。”
我蹙着眉跟他走出去,他带我往前走,到了一顶帐前却突然停了,赵偱在里面吗?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守卫士兵向他行了礼,他领我进了帐中,小声道:“将军并不在营中,兴许晚些时候便回来了。将军收到信报说夫人在押运粮草的队伍中,便说夫人若是到了,便让夫人在这里等。”
假称病?我蹙眉轻咳,尽量将声音压下去。林都尉又道:“听闻夫人病了,将军已让军医备足了药物,夫人若是想留在军中休养一阵子,也是无妨的。夫人今日晚上便歇在这里,若是缺什么,告诉外面的守卫便是了。属下还有事要忙,这便告退了。”
他匆匆说完,匆匆离开,我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帐中已是空空荡荡。赵偱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帐中的炭盆烧得正旺,我拿过小凳子在一旁坐下来,烤了会儿便困意重重,多日来的行路劳顿,似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再也熬不住一般。
外面天色渐暗,我扫一眼案上,一张纸突然就落入视线中。这字迹与题在我画上的简直一模一样……原来那题字竟真是出自他手……
我从不知人可以有两种迥异的字迹,刻板的表象下,也妄图有一丝洒脱的无奈。
我走过去,将那张纸拿起来,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飞,不知何岁月,得与尔同归。
眼底一阵湿涩,喉头蓦地发紧。我匆匆搁下那张薄纸,往床榻边走。刚刚泛起来的倦意突然被盖过去,我在冷硬的床板上躺下来,薄薄的被子上透着熟悉的味道。
我卷着被子和衣睡下,深深吸一口气,却又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咳得我肺疼,我闭了眼,却仍然能够察觉到案桌上不断晃动的烛火光亮。
他去哪儿了呢……
逐州城中风平浪静,据闻明日还有庆捷宴。
帐外朔风呼呼刮过,大雪仍在下,明日清早,想必四下又是银装素裹,将连日来的牺牲和流血,一一掩埋。逐州城会在积雪消融中再度醒来,这个北方的边陲重地,只好焕然一新,静悄悄地迎接新主。
我心中一片空茫,倦意再度袭来,酸痛的四肢像是麻了一般,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到了后半夜时,却惊闻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撩帘入帐。此时蜡烛已燃尽,雪花伴着寒风涌进来,借着外面的微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方要从床上爬起来,肺里却一阵翻涌,咳嗽声在安安静静的帐中格外清晰。那人匆匆走过来,踢掉军靴便在我身侧躺下,隔着被子将我揽进怀里。
“什么都不要问,还有一个时辰,继续睡。”这熟悉的声音,触手可得的温暖,让人忍不住眼眶酸涩,差一点就要落泪。
手不自禁地微微发抖,我伸手触及他的脸,却摸到一丝湿腻。眼睛渐渐适应这黑暗,我再看清些,才发觉他脸上脏兮兮的,双目紧闭,却似是倦极。他的手臂将我箍得紧紧的,我丝毫动弹不得,心中却百感交集。
还有一个时辰,清晨便至,我心下一阵酸楚,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睡得很沉,仿佛许久没睡一般,呼吸却是平稳的。
可我却再也睡不着。
我忍下咳嗽,一次次蹙眉,却希望这一个时辰能更长久,让他能好好歇一会儿,让我再多看看他。
可是天色,却毫不留情地亮了起来。
【六肆】六座城 ...
我正看着他走神,他却倏地起身下了床。我这才看到他浑身都脏得很,血污和泥土黏在衣服上,一片狼藉。我卷着被子坐起来,闷头咳了一阵,却见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似乎是与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话,便又折回来,拖了张凳子坐在床前看我。
他不说话,脏兮兮的脸上浮起笑意来,显得很是滑稽。
我愣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却咳得更厉害。我顺了顺气,道:“还是先去洗把脸吧,从未见过你如此狼狈的模样,看着倒有些奇怪。”
然他却叹息道:“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声音是哑的。
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士兵通报的声音,赵偱应了一声,林都尉便掀帐帘而入,跟在后头的还有两个送热水的小兵。赵偱看我一眼,匆匆起身,林都尉面上微露喜色,道:“将军辛苦了。”
赵偱仍是哑着声音道:“你先安排吧,都按原先计划。”
林都尉点点头,随即便告退了。
那两个小兵将热水倒入浴桶中,便也跟着走了。
赵偱一把拉下帐中的帘子,将我挡在了外头。我下了床,慢慢走过去。军衣被他扔在地上,我再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并非我朝军队的军服。布帘后传来水声,过了会儿,索性便没有了声音。
我一把拉开帘子,只见赵偱整个人都闷在水里。
我正要上前拖他出来,他却突然浮了上来。脸上脏污被洗掉后,这张脸总算是看着习惯多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凳:“你坐着罢,我看你也一副倦容。”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咳成这样,何必过来呢?一点都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么?”
我将矮凳挪过去,在浴桶旁坐下来,伸手去理他的头发,慢慢道:“左右快好了……不过是受了寒,又有什么要紧?”
他忽偏过头,疲倦的脸上浮起一丝戏谑的笑:“这么久未见,看来你一点都没有想我。”
我扯了扯他的发丝,他假作吃痛地龇了牙,转瞬却又低笑道:“那便是很想我?”
我偏过头咳了咳,顺手拿过旁边搁着的干手巾,理顺他头发后,用布包起来,慢慢擦着。
他又问道:“你随孙正林过来,是要同他一起走么?”
“是。”我顿了顿,接着道,“打仗这件事我看着不顺心,还是早些走的好。”
他突然扯开了话题,闭了闭眼慢慢道:“外头下雪了。”
“我知道。”
他淡声道:“不去看看么?”
“你洗完了再说。”我的声音越发哑,喉咙痛得很,也懒怠说话,便起身替他去拿干净衣物。他却突然伸出手来扣住我的手腕,声音恍惚却又有一丝低迷:“孙正林给我写了信,说你要一道过来,收到消息时我虽然担心这一路辛苦劳顿,却又有隐约欣喜。后来听说你病了,又希望你能停在半途好好休养,但我却又想要见到你……那几日我总在想,等攻下逐州,我就能看到回去的路了,那样即便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你佯作冷静、疏离,但我又清楚,你心中定然不是这样想……你不远万里到北疆来,却只想见我一面就走,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我们又要像以前一样分开很久,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想对你笑,是因为我高兴,可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却又觉得,特别地难过。”
他深深叹了口气,扣在我手腕上的力道似乎轻了些:“我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但我与你一样害怕,偶尔也会想,西京大营那一别之后,是否再也见不到你。家里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母亲并不是看开了这些事,而是她一直放不下。这世上最心伤之事,得算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件。她的无奈与坚持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让她更伤心。”
他安静地看着我,周遭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却忍不住又咳嗽了。
我低了头,另一只手去挪开他扣在我腕间的手,声音微哽:“见你一面我已是心满意足,至于何时走,未来又如何,我都已不愿再想。”我顿了顿:“水冷了,出来穿衣服罢。”
我没有回头,走到柜子前替他拿衣服。他安安静静地让我替他穿衣,我看到他背上有新的箭伤,崭新的疤痕微微泛红,已经痊愈。隔着衣料传来的温润暖意,像流水般从指间浸润到心里。
我替他穿好衣服,他低头看着我道:“今日还有庆捷宴,就留下罢。”
我不做声,只是咳嗽,手指用力抓紧了他的前襟,等缓过来,我松开手哑声道:“我去喝药,你再睡一会儿。”
我说罢掉头就走,帐外的守卫面无表情,地面上是皑皑积雪,上头有大大小小的脚印。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昨天下雪,今日却十分晴朗,显得格外高远。
我低头走到昨日供押运粮草军队歇息的营帐前,看到孙正林正拿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乱划。
他看到我,倏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碎雪,笑笑道:“回来了?药还温着呢,现在喝吗?”
我点点头,随他进了帐中。他去炉子上端了药锅,拿过一旁的碗,将药倒了进去,一边说道:“姚副统说等今日的庆捷宴结束了再走,辛苦了这么些时候,兄弟们也该好好歇一天。”
我道:“知道了。”
他将药碗递过来,直起身看看我:“赵偱身体很不好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仰头喝药,喉咙口淌过温热的液体,似乎有所纾解,转瞬又火辣辣地疼起来。我靠着案桌,缓了会儿道:“不,他很好。”
“那你怎么这副模样?总不至于大老远地过来见他一面,只为了两人闹别扭不欢而散罢?”他将空碗拿过去,“别和自己置气,不值得。”
“我知道。”
他叹口气:“歇会儿就去找他罢,过了今晚我们便走了,将你留在这北疆之地根本不合适,时间不多,你就别搁这儿耗着了。”
我偏头轻咳了咳,点点头,便往外走去。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筹备今日傍晚的宴会,于茫茫雪地中扫出空地来,铺席设宴,好似很热闹的模样。
然再看军营这边,却一丝松懈的意味都没有。从守卫的脸上能看出明显的锐利和压抑的警觉,丝毫察觉不到胜仗后的愉悦与兴奋。
到了晌午时我再次见到赵偱,仍是在帐中。我进去时,他伏在案上睡得正沉,手肘底下压了七七八八的公文,白底黑字的长卷垂下来,眼看就要掉落在地上,我正要上前,赵偱却倏地醒了,匆忙将文书拿上来,仓促地收拾着案上的公文。
帐中的烛火跳了一跳。
他神色中仍是透着浓烈倦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还是哑的:“外面放晴了吗?”
“是。”
我走近些,握过他的手。因伏案而被压麻的手毫无温暖可言,只有无生机的冷。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他压在手臂下的长卷,惨白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阵亡将士的名字。
他敛了敛神色,将它重新折起来,郑重地放好。
这些年从他手中呈上去的阵亡名单不计其数,他比我更清楚战场上的生命有多单薄。即便得胜又如何,白骨铺就的路罢了。他笑了笑,眼底却藏着苍凉。
“我让人备了酒,过会儿让孙正林一道过来罢。”他这样说。
我看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便往后退了两步:“我有些累,想再睡一会儿,你若是忙完了,便喊我起来。”
他点点头,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看着我走到床榻上躺下来。
我翻个身,背对着他,神思却分外清明,一丝困意也无。帐中静悄悄的,偶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会儿又听见细微的走路声,进出军帐的声音,帐外人的交谈声。这个不寻常的下午,却是这样平静。
我时不时咳嗽一阵子,便察觉周遭细小的声音倏地停下来。也不知躺了多久,脚步声渐近,我便闭上了眼睛。赵偱在我身侧躺下来,呼吸均匀而平稳。良久,却听闻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只躺了一会儿,便又起身下床,隔着被子轻拍了拍,低声道:“连永,起来了。”
我过了会儿才坐起来,转头见他,却发现他已经换上一身戎装,似乎下一刻就要奔赴战场。可今日……不是有庆捷宴么?
他的目光轻掠过我的脸,之后看着我的眼睛道:“方才是吵着你了么?你一直咳嗽,似乎都没有睡着。”
我咳了咳道:“兴许是睡得不够沉。白日里睡觉便是这样子……睡不踏实。”说罢我看向帐外:“外面天黑了?”
他点点头,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一件斗篷递给我:“若是不嫌冷,出去走走罢。”
我接过斗篷披起来,他又过来帮我系好带子,手垂下去握住我的手。
出帐走了会儿,已能看到不远处燃起来的篝火,好不热闹。然赵偱只立在原地看了会儿,便带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偏头咳嗽,才惊觉有人跟着我们。小兵抱了一坛子酒走在后面,见我回头,又低下头去。我这才想起来赵偱说要找孙正林来一道喝酒的话,却也不知他为何穿成这模样要找一个本就不熟的人喝酒。
我揣不透他的心思,却也不想问。这边雪地里静悄悄,另一旁却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我们越往前走便离营地越远,末了,竟到了逐州城楼。城楼上摆了桌子,桌子上摆着三个酒杯和一些点心,小兵将酒坛子搁在桌上,便退了下去。
孙正林姗姗来迟,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赵偱将一个药瓶递给我:“军医替你配的药丸,记得及时服用。一日两次,不要忘了。”
我点点头,看得孙正林坐下来。他将我面前的酒杯推至一旁,对赵偱道:“她身体不好,就不要让她喝酒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小兵拎着茶壶匆匆跑了上来,赵偱浅声道:“就放在桌上罢。”
他拎起茶壶,将我的杯子拿过去,倒满热水:“先暖暖手罢,等会儿吃些粥。”
孙正林看着他道:“城楼顶上这么大的风,你带她来这上头做什么?”
赵偱不说话,给他倒了酒,亦给自己倒了一杯,干净利落地说了一个字:“请。”
孙正林端起酒杯便一口闷了下去:“酒是不错,但你小子别想岔话题。我问你,你做任何决定前可曾顾过连永?你做了什么或是要做什么,可曾知会过她?你长期远征,将她一个人撂在西京——”他指指心口的位置:“心里可会觉得放不下?”
他似乎根本没想听赵偱的回应,立即接着道:“我是真不信,一个人千里迢迢地过来看你,你竟是这般淡漠的模样,害得连永只想远远看你一眼,都不忍心去干扰你。”
“正林,不要说这些。”我喊住他。
“你闭嘴!”他突然偏过头来看着我,声音是难得的严厉,“你也一样,都这副模样了,还要来看他做什么?他不是从容淡然吗?你问过他在意你吗?装得好似伉俪情深一般,心里都觉得将对方放在了最里面的位置,可你都没有想过,这有可能只是自欺欺人?你们两个之间,外人能看到的,就是无止尽的克制与隐忍,好像能共进退,却看不出一丝夫妻情。”
他皱皱眉:“你跟着他,都快将生活变成战场,你们兴许是同病相怜的好战友,却总还是缺了些什么。扪心自问,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他为何不吃晚饭,知道他有什么理想吗?你知道他所期待的生活吗?你知道他擅长什么,害怕什么,有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吗?”他倏地停住,定定看向我:“算了,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晓得。这些事,我不知道那是应该;而你不知道,就是没有做好这个妻子。”
他微微低头看着酒杯,叹声道:“你们两个,等这战事结束,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吧。别一天到晚觉得担心对方,要为对方着想,到头来,却是好心反倒做了错事,好意伤了对方的心。我今天说的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看你们这段不咸不淡的关系。其实你们只是缺时间,若能够好好相处,我相信你们将会无比契合彼此的心意。可惜的是,在这之前,已经有太多东西横亘其中,你们得将这些坎一一迈过去,才有可能触到对方。”
他偏过头,对赵偱说:“你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吗?因为你送给她的镯子断了,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又转过头,对我道:“而你,知道他昨天为什么称病,却不在营中吗?因为他秘密带兵出城,烧了钦州粮仓,毁了人家的军器库。而现在,他带你上城楼,是想让你看一出好戏,他要逼死钦州守军。”
他看向赵偱:“赵偱,你的副将,想必早已经带兵出发了吧?你那所谓的庆捷宴,不过是糊弄人的戏码。我说的对不对?”
赵偱杯子里的酒一口未动,他安安静静坐着,仿佛孙正林这一席话都不是说给他听的。他端起酒杯起了身,走到城墙前,倒掉了杯中酒:“你只猜中一半,我今日上城楼,是要祭亡灵的。”他的背影在这苍劲的北方夜风里显得尤其孤独,仿佛脚下就是累累白骨,军士们的英魂还不肯走。
那白底黑字的阵亡名单,似乎总会在午夜梦回时浮上脑海,永远也忘不掉。
孙正林倏地陷入了沉默。
赵偱背对着他,淡淡道:“孙正林,你今日所说的一切,我都会记得。你是连永至交,身为朋友,你比身为丈夫的我,都要了解她。可这并不稀奇,你认识她那么早,又怎会不知她脾性。但人是会变的,你自以为了解的她,兴许已经不再是彼时的她。我与连永之间,还有一辈子。我们余下的人生,都与彼此牢牢牵绊在一起,共进退,相知相守。你却说这不是夫妻情……那你所谓的夫妻情,又是什么呢?”
孙正林深深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正咳着的我,又与他道:“那就请你告诉连永,你何时才能收手?什么时候这远征的军队能喘口气,你才能与她‘相知、相守’?”
赵偱微微抬起手,酒杯便从城楼上掉了下去。不时,远处已看到飘起来的天灯,密密麻麻,像是约定好的一般。这黑幕下的点点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城门大开,原本还在宴会上寻欢作乐的军士们却已整装出了城。
他却仍是站在原地,语气生疏地与孙正林慢慢道:“陛下想要戎卢六座城,我便给他六座城。”
【六五】红药桥(上) ...
杯中的热水渐渐凉了,我刚放下杯子,便有小厮拎着食盒匆匆跑上来,将碗放到我面前,替我打开碗盖,又急匆匆退下去。我拿过一旁的调羹,低头吃了一口热粥。
方才说话还正在兴头上的孙正林,却突然间收了声。
六座城么……胃口确实有些大。
照这情形,这战事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消停了。
我沉默着,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忽听得孙正林道:“六座城是吗?那好,就等你拿下这六座城,再来见连永吧。”他又对我朗声道:“温连永,你留在军中是触犯军法,赵将军治军严明,断是不能自己犯了规矩,授人以话柄。我既然将你从江南带出来,也必须将你带回去。他若想要再见你,除非他当真拿下那六座城,能够毫发无损地归来。”
我闭了闭眼,温热软糯的粥在口中都变得苦涩起来,下咽时有明显的压迫感。我抬手摸了摸颌下,总觉得有些肿。这一病不知何时才能好,兴许只是太累了,所以身体也要造反抗议。
我的确是要走的,即便孙正林不说这一席话,我也依旧会走。若是命定要分离,哪怕再坚持,有时候也显得徒劳。若生来就应当在一起,那不论走得多远,最终还是会在一起。何况我留在这里,于他于我都无益处。
这一朝一暮的相守,让人越发察觉到时光的可怜处。
我因担心他而来,如今见到他好好的,便不是失望而归。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调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赵偱回过身,张开双臂上前抱了抱我,良久,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听闻江南有座红药桥,明年什么时候花开了,我便去找你好不好?”
四五月时红药便开了罢?
半年时间,五座城。我闭了闭眼,脸贴着的却是他冰凉的铠甲。他放开我,一句话也未说。分别于我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然此刻,却似乎又有所不同。
我迎风咳了咳,看着他抿紧的唇,不禁低头苦笑了笑:“走罢,我就猜到你今日穿着这般模样,不是为了陪我到这城楼上来看夜色。我这就走了,明早随他们的队伍出发,先祝你凯旋……若彼时我已在西京,甚至你都不必千里迢迢去江南,我会按照约定在城门口迎接你。”
我说罢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道:“赵偱,我今日离开,是因为我想与你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很多事,我们都可以推翻一一重建,到最后,我们也能走自己真正想要走的路。”
我偏过头,城楼上却已不见孙正林。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赵偱,只径自往前,一步一步下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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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孙正林离开逐州城后,我并没有立即回江南。那段时日我越发病重,有时就只能昏昏睡过去,暗无天日,周身像是在药锅里泡过一般。这样也好,压根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事,睡醒了喝药吃饭,再继续睡去,一天天过得无比迅疾。后来好一些,便时常出来走动,在这间普通的北疆客栈内,我听过往的住客们时常提到赵偱,三两句不离边疆战事。
短短两个月,我见识了边疆上来来往往的人,各式各样,心境迥异,却都希望战事平,百姓安……
我病愈时,终于搬离了那间人来人往的客栈。孙正林一早便回了西京复命,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小姑娘来照顾我。她告诉我她叫阿越,至亲都已在这纷飞战火中走散。她还告诉我,她是戎卢人,但她已回不到自己的家。
我留够盘缠,将剩下的钱银都给了她。我说茫茫天地虽这样大,现下也经受着分离之苦,但若你与至亲缘分未尽,也终会相遇。在哪里生活其实都无妨,与谁一起,想必才更重要。
我启程回了西京,想必我这般玩忽职守的人,早应当被踢出修府志的队伍了。若是给我安个渎职之罪,也是无可厚非,但我已无所谓……
且西京离北疆更近,我实在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由北到南地走。
回到西京,早已经过了正月。我去了孙府,将孙正林揪出来,带着他回到了赵家。我没有带府门钥匙,只能翻墙。我看看孙正林,他看看我,我便指指高高的围墙,说:“你爬不爬?”
他便问我道:“你发什么疯?”
我说:“帮我取一样东西,拿到手我便请你吃饭。”
他眼色倏地就沉了沉,随即瞥我一眼道:“我知道你要拿什么,别做梦了,你就算还给他,他也不会收的。”
我正色道:“不帮忙算了,我自己来。”
他撇撇嘴角,斜睨我一眼:“好了,你别又摔断腿什么的,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赵偱解释。最近战事还挺顺,颇有些势如破竹的意思,我琢磨着他也该回来了,这当口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他说罢就转身去马车里拿脚凳,两个脚凳叠在一起,他往上一站,便有些不稳当。
我让他小心,并告诉他那把琴就放在书房东侧,他瞥瞥我,翻了个白眼,立时便翻墙进去了。然出来时又费了好些劲,那把琴委实是太累赘了些。
他将琴交给我时,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来,微微扬了扬唇角戏谑着念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嗬,你这都什么时候写的?赵偱可都瞧见过?”
“你乱翻别人东西的坏癖好可是一点没改,孙正林你这个……”我实在懒得说,便一把将纸夺了回来。
孙正林揶揄笑道:“没有我这个贱/人帮忙,你自己能将琴搬出来?”他随即又敛了敛神色:“好吧,既然你要还这把琴,我就跟着你一道去还。我们仨,不知道有多久没在一起说过话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成徽来了国子监没多久,你我凑了些碎银子,还巴巴地等到他生辰,说看他的衣服太寒酸,要给他做件新的穿。想想真是小孩子心性,纯真得我都要哭了。”他的语气越说越惆怅:“回不去了,转瞬间我们都要老了。今年的恩科,不知道又有多少新苗子窜出来呢……”
我果断地阻止了他继续卖弄小情绪的想法,拖着他上了马车,便要往成府去。然孙正林却敛了神色道:“他不在府中,近来皇上赐了邹敏新宅子,全家都搬过去了。原先那地方说是太过阴凉,不适宜养病,现如今成府已是空了出来,打算变卖了。”
“还病着?”我蹙了蹙眉,这到底是什么病……一直这么拖着?
然他却道:“你别问我,我对他关注甚少,自你离开西京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他在谏院的差事呢?总不能一直不去罢?”
孙正林微压了压唇角,斜了我一眼道:“不去又怎样?谏院还能把他怎么着?邹敏可惯着他了,哪有不打点好的地方?加上女学那儿,他本就是兼任,平日里根本不去管,如今诸事都成了冷蓉一人说了算。诶你不是以前总说邹敏不喜欢男人么?我看她对成徽这样子,又觉得好像他们俩真有点什么。”
我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便打断了他,突问道:“正林,你见过成徽站起来的样子么?”
孙正林一时错愕,惊道:“站起来?他不是一直都……”
我慢慢叹息道:“人都有面具,若他是装出来的呢?”
他眨眨眼,道:“连永你这话可别乱说,哪来的小道消息?”
“你看我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胡乱说说吗?”我叹口气,撩起车窗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是他姨娘亲口说的。”
他更惊讶:“姨娘?你待在江南的这么些时候还去见了他姨娘?”
“他那位姨娘你也见过。”我将视线收回,看着他道,“珠云姑娘。”
他轻皱了皱眉。我接着道:“她本就是成家养的棋子,为人卖命罢了,如今有个名分,顺理成章地回到江南接手成家的产业,也算是各谋各的利。那天她与我偶提到此事,我才更为确信先前的猜想——成徽并非天生腿疾,也并非残废,不过是将错就错,装到现在罢了。正林你可还记得我们升入东斋时曾一起喝醉过?那时只有成徽滴酒未沾,我和你都醉得不省人事。我迷迷糊糊中曾见他站起来过,但后来他矢口否认,我便也只好当做是梦中幻象。”
孙正林闻言回道:“因此你一直都怀疑?可你如今说这话又是为了什么?想逼他站起来?承认自己这些年都是伪装出来的病弱?你图什么呢……”
“图什么……”我慢慢重复了一遍,神思竟有些许恍惚,“我想,他这样从未替自己活过的人,也该摆脱掉这些恩恩怨怨,为自己以后的路好好琢磨琢磨了。”
人来到这世上本就不易,他这般过活,如今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明白。”他叹一声,又道,“可这是你的一厢情愿,他若心甘情愿过这样的日子,你也爱莫能助。何况,他目前这境况……又能怎么变好呢?辞官回江南,打理家族产业?”他倏地顿了顿,又道:“算了,我们说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何用?还是等去了邹府,看他愿不愿见我们罢。”
我收了声,不再说话,车窗外皆是匆匆走过的路人。这初春时节里还透着一丝丝冷,风吹过来像是裹挟着细沙般粗糙。想来此时的江南已是烟雨蒙蒙,柳条都快要抽芽。也不知阿彰在那儿过得如何……
红药桥,红药桥,为何我从未听过?
我垂了眼,忽听得孙正林道:“你在北疆的时候,连翘来过信。说是带着阿彰去扬州一个书院了,她应当会在扬州留一两年。对了,她还说你不必愁衙门里的事,说是府志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继续称病也不碍事,只是俸禄兴许就没了。你若是要再回江南,便直接去扬州找她。是叫什么地方来着?集喜巷?等我何时回去了再看看告诉你,你如今住哪儿,何时走?”
他絮絮叨叨了一阵,我却一言不发地望着车窗外头走神。要去江南吗?还是我索性留在这里,等赵偱回京?
近些时候我已不刻意去打探战况,偶尔听人说上一两句便足矣。我越发听不了战争的细节,似乎一听便像是被扔回了战场,紧接着,便又是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汹涌地浮上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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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游间马车已到了邹敏的新府邸,从外头看并没有什么稀奇,但这宅子的位置靠宫城极近,风水也应当不错。无功不受禄,真不知邹敏又做了什么迎合圣意之事,竟获如此赏赐。
守门的家丁前去通报,过了会儿又匆匆折回来,说道:“我家大人没有空见二位,还请二位这就回罢。”
“我就知道!”孙正林抱着琴忿忿道,“告诉你们家主子,让他备好酒菜等我们,我们今天就待在你们府门口了不走了。”
他将琴往地上一放,直接就撩袍坐下了。
他又抬了头对我道:“连永,你要嫌冷就先在马车里头待着,我倒要看看他还念不念以往的交情。”
我叹口气,折回去将车子里的脚凳拿过来,也顾不得脏,便直接坐了下来。
那家丁看看我们,见我们似乎真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匆匆将府门掩了,里头悄无声息。
我和孙正林像白痴一般坐在门口絮叨,天南地北地聊,时光仿佛猛地回到很久前,我们也常常这么没个正经地胡侃。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傍晚时反倒没有了风,我抬头看看天,叹道:“正林啊,恐怕我们白等一个下午。你说说看,若是没有个淋雨戏码,那便实在没有令人负疚或感动的地方了。”我起身正打算拿着脚凳回去,孙正林却一把拉住我。我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车马声,便倏地回了头。
是……邹敏回来了?
我正愣着,马车已然停了下来,邹敏不急不忙地下了车,眼角含笑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随即越过我落在孙正林身上:“有些日子不见了,两位过得好么?”
她似乎压根不打算要回答一般,旋即快语道:“被拒之门外的滋味我也尝过,就不扰你们继续等了,我还有事,后会有期。”
她浅浅一笑,回身上了马车,立即放下了车帘子。
孙正林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一脸忿忿:“这女人真是招人恨,处处得罪人,反倒升得比谁都快。”
他重新坐下来,天色越发暗。眼看着就要天黑,我都打算放弃了,却听得门内突然传来声音。我与孙正林面面相觑,倏地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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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管家开了门,成徽坐在旁边的轮椅上,神色寡淡地看着我们。那模样,好似我们完全是陌路人一般。
一旁的孙正林张了张口,却未出声。
成徽轻抬了抬眼皮,低着声音慢慢道:“进来罢。”
孙正林许是太久未见他了,一时半会儿还愣着。我推推他,他抱起琴竟突然吼起来:“你架子够大的啊!让老子等你一个下午你很开心是吧?!”
我一看架势不对,连忙拖住他。然他猛地挣开我的手,将怀里的琴往管家那儿一推,冲到成徽面前便揪起他的衣领,用力地将他从轮椅里拉起来:“你不是站不起来吗?老子帮你站起来!”
成徽就像摇摇欲坠的提绳木偶,轻飘飘的,风一吹便会被刮走。
我连忙过去推开孙正林,成徽眸色极黯,他也不抬头看我,衣领处被孙正林揪出来的褶子分外明显。他面容苍白,当真像是病了许久的模样。
他垂着头,声音倦懒道:“要喝酒是吗……”他垂了垂眼睫:“陪你们喝便是了……
我鼻子一酸,孙正林倏地瞪我一眼,又看着他,语气仍是忿忿:“不光是酒,给老子准备一桌子好饭菜!老子在你家府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一个下午,老子饿了!”
成徽声音低缓,似乎有气无力的样子:“好……”
我眼眶胀得疼,孙正林用力咬了咬下唇:“饭菜不好吃老子就不走了,让老子吃得满意了为止!”
成徽微低着头,苍缟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隐约的笑意,两边唇角微微向上弯起,眼角轻轻下压。他低声道:“你随意……”
孙正林跟炸了毛似的,咬咬牙吼道:“娘的,你就不能有点底气?你就任由老子欺负你吗?别搞得好似这人世都欠了你一般,老子不欠你,你如今也不欠老子,咱两清!你装可怜没有用,装柔弱老子也不吃这一套,老子现在是粗人,不认你们酸弱文人这一套!都是你和邹敏合计把老子赶到兵部那个破地方去的,你他娘的就是……”
成徽忽抬头笑了笑,可神色里透出来的却是无止境的苦涩。
管家站在一旁抱着琴忐忑不安,孙正林上前将琴拿过来:“老子今天本是不来的,都是为了陪连永将这个琴还给你。连永说好意她心领了,但这把琴还请你收回去。她方才与我说了,你比她更需要这把琴。”
成徽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最后一丝苦笑都消失殆尽。他的脸在这府里的灯光映照下,越发苍白枯槁,身形也越发瘦削,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丝生机。
突然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却搭上了他的轮椅椅背。多少年前也是这样,出于好奇,或是因为可笑的悲悯心,便伸出了手。我推着他往前走,孙正林走在长廊外,我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道:“你上次说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但人生在世,何必将所有事都想得那么绝呢?诸事总有转圜余地,我信你不是自暴自弃之人。”
他轻轻笑了。
我一愣,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道:“但你不是我……”
【六六】红药桥(下)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淡淡说了一句:“去后院罢。”
我推着他往后院走,他亦不再言语,孙正林走在一旁,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夜风吹过来,周遭分外安静,我们之间,却是说不出的怅然。
后院摆了酒菜,但菜已凉了。孙正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他兴许是真饿了,随手拿了块素饼便啃了起来。
孙正林拿过酒壶,给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酒。灯笼摇摇晃晃,光线暗昧。仰头望一眼,月朗星稀,格外清朗。
成徽这模样,分明已是太久没有出过门,怕是整日窝在屋子里,都不见阳光。他脸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声音仍旧怠懒低迷:“回来了?”
我不知他所指为何,是从北疆归来,还是从江南回来?遂索性回道:“是,江南好地方,差一点乐不思蜀。”
他神色平静,眼眸似深井一般,望不到底:“是么……北国的风光可好?”
我回他:“战火纷飞,百姓流离,风光纵然再好,也不过是凄凉景、伤心地。”
他微微笑了,细长的手指搭上白瓷杯壁:“你可与赵偱说过这些?”
一旁的孙正林还在埋头吃东西,我看他一眼,又看看成徽,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轻轻摇头,又低声叹道:“我知你们觉得我可悲可怜,从一开始,便以这样的身份与你们相处,被同情,被关怀,我——受之有愧。”
孙正林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病了,我们关心你又怎么了?谁告诉你说——”
成徽却倏地打断了他:“我没有病。”他缓了声音接着道:“我不过是一介弱者,想着逃避罢了。”
“你是弱者?”孙正林的声音陡然间高了起来,“他娘的,你那是装弱!”
“正林你好好说话!”我瞪他一眼,他已经离了凳子的身体又倏地坐了回去。
成徽又道:“不知为何,今日突然觉得许多事该做个了断,兴许以后当真不会再见了。”
孙正林方要开口,他轻抬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接着说了下去:“我不会在京中留很久,许多事我自己清楚,如今也想得明白。我知道有人恨我入骨,也有人叹我可怜,我这样一走了之,虽是懦者的做法,可也无其他出路。”
他停了会儿,唇角又浮起惨淡笑意来,看向我慢慢道:“连永,若你听了什么传闻,不必往心里去。这世上并无永久事,饭菜放在这里会凉,杯盏也终会有破碎的一天,人心更是捉摸不透。你敏感自尊却又偏偏自欺自艾,我知有些话于你而言,太重了……因此我也不想再开口。这些年,谢谢你,也谢谢正林,将我当挚友看待。我已不在乎你们是否相信曾有的真心,该分道扬镳的,定然无法相持长久。但不就是这样吗……人生在世,有得有失。往日的开怀,又何必想着回不去……”
我听他这般慢慢讲着,心也随这夜色沉淀下来。
月满了。
树影摇曳,白瓷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玩白瓷杯的手终于停住,微微笑道:“前阵子大病了一场,从自毁到醒悟,也费了好些周折。我们都不易,何苦再为难彼此。”
我们相顾良久,孙正林闷头喝着酒,我慢慢喝着,神思已不知飘到哪里。
收回神,我深吸口气,拿过桌上的白瓷杯,又抿了一口酒。忽听得成徽道:“你打算何时走?”
冰冷的液体淌过喉咙口,却有丝丝灼烧感。我哈了口气,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不经意般回道:“走?去哪里?”
他说:“不打算回江南了么……”
我沉默了会儿,不急不忙回道:“我答应过赵偱,要在西京城门口,迎接他归来。”
他又说:“祝你如愿以偿。”
我亦客套回他:“多谢。”
孙正林在一旁插话道:“你们俩够了,这么说话不累么?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完,我得早些回去睡觉。”
我抬头,一时哑然,说什么?
孙正林咋呼着拎起酒壶来:“成徽你也忒小气,这么丁点酒就想糊弄老子,太没劲了。既然没话讲了,就喝酒吧,喝得暖和了刚好回家睡觉。”
成徽偏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管家,点头示意了他,管家便匆匆走了。
待他再回来时,已抱了一大坛子酒过来,随行的小厮甚至还拿了三个大碗。
孙正林瞥瞥那酒坛子,又看看我,突然朝我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将酒坛子挪过去,拿过一个空碗,咕咚咚倒满。
我一时错愕,他却很是豪爽地将碗中酒一口气闷了下去。他大声道:“温连永,你不喝吗?”
我觉着他话里有话,却也只默不做声地拿过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轻咳了咳,随后道:“自前阵子大病过后,我便不怎么能喝了。不用喝多少便醉了,我明早还有事,又何必在这里借酒浇愁。”
孙正林大笑道:“你算了吧,今天不醉不归,你要是倒了,我即便醉着也会拖你回去的!”
我似乎大致明白他一反常态的意图,不醉不归是吗……是因为方才在路上,我说起那次酒醉的事么?
他又想要证明什么呢?我隐隐约约明白,却又皱了眉。
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桌上的菜都已冷透,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只觉得反胃。
成徽在一旁亦是慢慢饮着,孙正林倒当真是豪饮,且只自顾自喝,颇有想将自己灌醉的意思。
成徽也不去劝酒,抬头看着夜空说:“明天是十六吧?”
我慢慢回:“我记不得日子,只觉得太慢。”胃里热热的,周身也没有先前那般冷。我又接着说道:“成徽,我想知道,你当时送我那把琴的用意。”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我也不知道。你就当作没有这回事罢了。”
千方百计地扣下我的请辞书,却又送我这把可以拒为朝廷卖命的琴,实在是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又或许,他根本没有想我会去用到这把琴,又或许,这把琴并不是送给我……
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和理由替赵偱准备这条后路?何况赵偱亦根本不会去走旁人替他铺好的路。
有时候太了解并非好事,一旦过了头,诸多猜想均会被自己一一推翻,反倒毫无头绪,独自苦恼。
又不知过了多久,孙正林已然有些微醉,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胡话。
成徽在一旁道:“连永,可以将你的手给我么?我想在离京前,再替你看一次手相。”
我迟疑了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微微苦笑道:“你这会儿即便说得再准我也记不住,我恐怕是喝大了……还是别看了。”
说罢我又喝了一口酒,对面的孙正林已安安静静趴在石桌上,完完全全醉倒了。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成徽聊着,月亮都移了位置。我伏在石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院中一株苍翠的松柏,便闭了眼。
我从未玩过假醉的把戏。心中太过清醒,各种感觉反倒灵敏了起来。
夜风是真冷,身上一点点残存的温度逐渐散去,冷风刮过,便似周身泡在冰水中。万籁止息,若不是太冷,我兴许就要睡过去了。
过了许久,成徽轻声道:“连永,醒一醒,这里不能睡。”
我微微动了动,却仍旧是闭着眼。其实醉在这历历月光下也未尝不可,年岁越大,做事总要顾及太多,倒不如年少轻狂时,醉得颠三倒四,不知明日为何年。
陡然间,肩上多了条毯子。成徽似乎还在喝酒,杯盏碰到石桌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声响过后,便是寂静无边的黑夜。过了会儿,便有脚步声渐近,察觉到有人扶我起来,我仍是闭着眼不出声。
似是到了一处卧房,我听到清细的交谈声,被人扶着躺下后,又有小丫头在低声说话。有人掖好了我的被角,关门声响起来,周遭倏地安静了下去。
然顷刻,我便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在房中坐了许久,我即便紧闭着双眼,那朦朦胧胧的光线还是穿透了单薄的眼皮,在眼前微微弱弱地亮着。亦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烛火倏地灭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听到一丝动静,便悄悄睁开了眼。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打进来,那一身青袍已到了门口,清癯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又极其孤单。
——他是走出去的。
门被轻轻关上,投在地上的光像是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屋外的风声渐大,我看着那一堵门发了很久的呆。等我再回过神来,夜却还是长得很。
不会再见,不会再见……
等我回过神,屋门外突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我一愣,便听得孙正林的声音传来:“连永你别装醉了,赶紧给我出来!”
我连忙下了床榻,急匆匆地去开了门。孙正林浑身酒气地站在门外,他看我一眼道:“成徽走了……”
“走、走……?”心跳倏地停了一停,我深吸口气,思绪还未来得及梳理,便被孙正林的大嗓门给打断了。
“你想哪儿去了?!”他吼了我一声,“是出了府!他要是想出城的话,现在应当还没有到城门口。我决定把他给追回来,老子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他一把拽过我出了屋门,我这才发觉管家就站在不远处。
他斜睨那管家一眼:“真不晓得他们府里的人怎么当差的,连个人走了都不知道。”他又吼道:“给老子牵两匹马来!”
那管家应了声,匆匆就往西边跑。不多时便让家丁牵了两匹马过来,孙正林一把扯过缰绳,塞进我手里:“左右你这会儿也没处去,跟着我走得了。”
他说话间就上了马,我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便也上马随他出了府门。
走了一段我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会知道……”
他蓦地打断我,狠狠夹了马肚子:“等追上他我再与你慢慢解释。”
但成徽怎可能走得那么快……即便他是装出来的腿疾,即便是骑马,也毕竟才走了这么些时候而已……
然我们跑了两个城门,均一无所获。从西跑到东,人马均筋疲力尽。天空越来越亮,月亮逐渐淡去,天边泛着诡异的白。我心跳越发快,快得人都要飘起来。我下了马,看一眼孙正林,喘了口气说:“我想走一阵,或是歇一歇。”
他跳下马来,走在我身侧,又看看我道:“哎,白忙活一场。早知道便不假醉等着看他站起来了,这下倒好,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他留给我的,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但他既然说了不会再见,应当……就很难再见了罢?”
我瞥了一眼那枚信封,也未接过来,低了头继续往前走。其实不见得,他那时不也说了不会再见我,昨日却还是见了。
孙正林将信封重新塞回怀里,说道:“诶连永,你说会不会是咱俩把他逼走的?”
我倏地停下来,抬眼看看他,笑着摇了摇头:“左右都是自己的选择,对他来说,没所谓的。”
孙正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牵着缰绳闷头往前走。
此刻朝阳正好,天地灿然,西京城新的一天亦缓缓拉开面纱,无数事接踵而至,纷扰匆促,其实一刻也不会停。
——*——*——*——*——
接下来的时日越发漫长,每一天都过得乏善可陈,却很是煎熬。我生在西京,长在西京,此时却只能窝在一间小小的客栈内,每日听过往的客商说些七七八八的时事或旧闻。
我专心致志等待赵偱归来,从孙正林那儿借来的书,都已经被翻烂。天气逐渐暖和,连翘来过两次信,说扬州春意盎然,很是怡人,问我要不要回去同住。
我自然没有这个心思。西京的春天我更熟悉,也更能与之亲近。再好的地方也终究抵不过故里的那一份熟稔和游刃有余。这里有熟悉的乡音,有熟悉的街道和景物,吃食的口味总是那般恰到好处。我偶尔也会想,若是没有出这些事,我终生都将耗在这座城里。
那日我提着一盒素糕饼,穿过长长的石板路,从朱角巷往秋水寺走。
天气正暖和,呼吸间就能捕捉到西京春日的熟稔味道。柳花熟,四处都飘着雪般的絮,许多都不落下来,只浮在空中,像是有了灵气。
这是我回西京后第三次去探望老夫人,每次她也不说什么,亦不留我吃一顿斋饭,我只在那儿坐上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这日我也一样,在秋水寺与老夫人稍稍聊了几句,喝了一盏茶,便起身要走。她突然喊住我,然脸上却有些许失神。
我正疑惑她有何事,她却又摇摇头,兀自叹道:“算了,你回去罢。”
我一路走回来,正午的太阳很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转了转手指上的细戒,从德胜湖的桥上走过时,突然想起,此时江南的红药应当开了。
我前脚刚进客栈房间,便有人在外用力敲
着门。我原以为是孙正林或是客栈伙计,然一拉开门,却见冷蓉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一脸的失魂落魄。
她这模样让我吓了一跳。我愣了愣,她却慌张道:“赵偱都快要回来了你还能在这儿坐得住?!”兴许是一口气跑来,说话还有些气喘,语气却急得很。
楼板上住客走动的声音和楼底下的嘈杂声嗡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我脑子一团糟,抓住她的肩膀大声问话,想要盖过周遭乱哄哄的各种声音。
她一把拽过我,手心里全是冷汗:“不要问我,我——”她紧紧皱眉,手还在抖,然又倏地松开,欲言又止。
“慌什么?!”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便高了上去。我从未见过气定神闲的冷蓉这般模样,到底——怎么了?
她蹲下来,突然哭了,话语断断续续:“我听闻消息便想要找你,打听到你住在这间客栈,我知道你在西京等赵偱回来。我也在等……我一直在等,今天早上我听说北征的军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便兴冲冲地去了一趟枢府,可是他们却说,赵偱已走了好些日子……上头压着没有报……说是等北征军回了京,再……”
我抓着门框的手越握越紧,指尖都麻了。
我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什么……”
她哭着道:“他要回来了,他的棺柩就要回京了……”
我耳中的嗡嗡声不停,像是有千万只蜂在耳边乱舞,心却越来越凉,越来越沉,便如吸饱了水的浓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迟迟不下雨。
我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毫无知觉地走到了楼梯口,脚下一空,便倏地滚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周遭仿佛都安静了。我蜷在楼梯拐角处,身上的痛感渐渐明晰起来,原本没有出口的压抑像是突然寻到了裂缝,眼泪倾涌而出。
——*——*——*——*——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人世于我而言,突然只剩下满目的空白。我安安静静站在它面前,却看不出任何内容。
但我依旧会一丝不苟地换药,认认真真包扎摔伤的地方。伤口便是这样,碰到了会疼,疼过了便不在意。没有摔断筋骨,不过是些许擦伤,更是没所谓。我无知无觉地穿过漫长的街道,从客栈回赵府。
门锁上都已有了锈迹,我用石砖砸开了它。我一直忙着清扫整理,一刻也不想歇,也不觉得累。
陡然间,赵将军为国捐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北征大军回京的前一日,我独自去了一家布店,扯了许多白布,一个人布置了灵堂。
那天据说城门口无比拥挤,却都安安静静,无人喧哗。北征军已送走了太多生命,前去迎接将士归来的人群里,又有多少,是再也见不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我打开大门,迎他回家,正午的太阳就在头顶。我穿了一身缁衣,空荡荡的宽袖里有风灌进来。炽热的阳光打在黑衣料子上,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暖和,我却打了个寒颤。
我将前厅全部空出来,摆上了灵位。府里的植株都蓊郁,墙上地锦抽了绿芽,风一吹过,阳光便在嫩叶上自在跳动。
白布竟比这正午阳光还要刺目。
我站在前厅,低头看石砖低上的影子。它们总是不停移动,好像拥有自己的生命。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视线中方出现一双黑靴。
“连永,他们快到了。”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话,慢慢走入了前厅。
孙正林跟在我身后进来,却又走来走去,很是不安的模样。我平静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猛然间喉头微梗,脑子快要被逼得炸开来。
我曾以为埋在心里的刺,时间久了,就会长进肉里面,最后消失殆尽。可如今动一动,不仅还在里面,且一根根都戳得人生疼。
到头来,千疮百孔,修补无果。
外面的阳光亮得让人飘忽,好像在奇谲的梦境中,有明亮到刺眼的光,有青翠欲滴的植株,却悄无声息。
我在这府里来来回回地走,却连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找不回来。
孙正林看看我,说:“连永,你难过说出来不行吗?”他的声音有些涩然,又说道:“你怪他也好,怪自己怪其他的人也好,你这样将自己关起来,即便是他看到了也不忍心的。”
我听到外面传来车马声。
孙正林咬牙低声道:“这般穷兵黩武,弃自己子民性命于不顾,到底是要到什么时候?!凡事也该有个度量!”
他撩袍大步走了出去,我知是棺柩到了,鞋底板似是被抹了粘稠的浆糊,怎么也迈不动。
我一时喘不过气。微微往后靠住了门框。
若这当真是梦境也好,醒后一切尚能重来。
我突然回头,看到他从走廊那端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他却说:“连永你看,今年西京的雪真大呀。”
我猛然惊醒过来,他的将士们抬着棺柩已然进了府。
再看看走廊那端,空空荡荡,只有树影斑驳。
士兵们安置好灵柩,已在府中忙了起来。林都尉快步走来,微微压着声音道:“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看向棺柩停放的位置,良久才回过神,声音出口却是沙哑的:“你方才……说什么……”
他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手,却倏地停在了半空。我迷茫地看着他,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都尉抿紧了唇,良久却仍然只说了这一句:“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哑然失笑,心里却全是苦:“你是只会这一句了吗……军人都是这样刻板么……”
门外的人渐渐多起来,府里一片忙碌,我有些错愕,仿佛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就在外面那个搭起来的简单棚子里,呼吸着充斥着浓烈纸灰香火味道的空气,看人来人往,听吊唁者三言两语的絮叨,和滑稽聒噪的哀乐。
我甚至看见我裹着厚厚的毯子,咳嗽着送沅沅的棺柩去赵家墓地。
我看到陶里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世上所有事,都会有结局。只是,这结局未必能让你,称心如意。
我曾睡在他臂弯里,眼眶酸疼地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请你一定,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可到头来,我们却还是落入了这般诡异的圈套里。
灵堂里的人来来去去,香火味道越发重,我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俯身又起来,答谢每个吊唁者,为他办这场安安静静的丧礼。
外面天色迟迟不肯暗下去,吊唁者却越发多。一直到了黑幕罩下来,踏入府门之人才渐渐少。
孙正林走过来,将手伸给我:“起来吧,虽说天气转暖,可晚上还是凉的。明日定是还有不少人来,你去睡会儿罢。这里我帮你看着就是了。”
我没有回他,神思已不知游走到了哪里。
他轻叹出声,拿了一条毯子过来,覆在我肩上,然后又默默走了出去,带上了前厅的门。
本来还跳动得厉害的白烛火苗倏地静了下来,间或又轻晃一晃,我看着它走了神。腿麻了,起不来。我索性就蜷缩着躺下来,心中更是空旷。
——*——*——*——*——
我在灵前守了三天,替他过了头七。那一日,冷蓉到了府中。
我以烈酒祭英魂,冷蓉一言不发,只站在一旁等着这头七的仪程结束。
临走时,她哑着嗓子道:“即便是饮泣断肠,也痛快过你这般封闭自伤。”她神色黯然又枯槁,目光掠过我的脸时,又似乎红了眼圈:“温连永,我并不比你好受。但我哭一场,怨一怨,就当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少了一个影子,该做事还是做事,该谈笑还是谈笑,一切都可以回到原先的生活,这才知道他与我的人生几乎没有交集。”她微停顿,一阵苦笑道:“想要说给别人听,都觉得好笑。我们之间,竟然真的——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声音涩然,语气有些微哽,却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不知这几年你们之间到底有过些什么事,可如今我明白,你们在乎对方到此般境地,也确实不易。”她哑然失笑,又带着自嘲的味道:“亏我还说你们之间,只是在比较谁的悲悯心更强大……可惜温连永,你看看你是有多可怜?!到头来,在乎的人一个都守不住……”她指着旁边那一堵墙,大声道:“若我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再也没有勇气活了……”
她陡然间收了声,垂下手,微低了头道:“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失态了。”她敛了敛神色,缓缓道:“这些天,追封赏赐会陆续下来。届时你也许会被请入宫,替赵偱接受封赏。不过都是些身外事,人都不在了,这追封和赏赐,不过是荣耀门楣,荫庇后人罢了。可惜赵家就此,再不会出将才了。”
我许久不说话,都已不知如何开口,如何回话。我听她神神叨叨地说完,亲自送她出了府。
总觉得自己已经强大到无坚不摧,可砸开外面的盒子,里面仍旧是一只纸老虎。
——*——*——*——*——
棺柩入土后的第二天,宫里果真来了人。
我那时已收拾好行李,打算去扬州将阿彰接回来,因为进宫一事,却不得不推迟了行程。我临走前,孙正林嘱咐我不该说的不要说,只接受追封便是了。
其实无非,是墓碑上改几个字而已。
所谓恩德,在生死面前,其实都不足道。
西京的春天不常下雨,进宫时还是晴日朗朗,回来时却大雨倾盆,有些初夏天气的味道。
我替赵偱接了恩赏的圣旨,一言不发地跪在底下,半晌,忽听得他道:“温连永,你多少也算是朕的表妹。”
我没有接话,只听他继续说。
他慢慢道:“朕替赵偱谢谢你,为他办这样一场安宁却又不失体面的丧礼。情真意切,当为世人称道。”
我静静听完,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圣旨,俯首告退。
出门便淋了大雨。
那日我回到府,孙正林替我筹备第二日前往扬州的事宜,却有人带了老夫人的手信匆匆赶来。
老夫人寡居在秋水寺,从不闻窗外事,斋房里也无人念叨俗世这些生死别离,想必若我不提,她也未必会知道赵偱的事。
我不是不想提,我是实在不忍心再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这些事像石头般压得我喘不过气,寝食难安。
每次都是等心快要变成死灰,再努力地将它吹起一点点火星,可却耗尽了所有的温度。
我已经不晓得痛为何物了。
然老夫人的手信上写的却是——扬州有座红药桥,五月花败,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亲妈
下一章是完结章。
叹息,我最近真的忙疯掉了,原谅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会多写几个番外的……嘤嘤嘤
【六七】赵述
我看到手信上的红药桥三个字,心底里干枯的一抔灰烬里竟也猛然跳出一星火苗。我想起那一日老夫人的欲言又止,回想起赵偱于逐州城楼上附在我耳边低声说的话,猛地一惊,抓了手信便冲出了门。
孙正林一把拉住我,大声道:“温连永你冷静一点!”
那送手信之人,亦站在一旁,不急不忙道:“老夫人说您不必再去秋水寺了。还是早些启程,去江南罢。红药开不了多久,就要败了。”
孙正林盯着我手里的手信,探究道:“我是越发看不明白了,你婆婆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抿了唇:“算了,还是先送你走罢,我过会儿还得给人送账去。”
他转过身将赵府大门锁了起来,走到马车前又细细查看一番,拿下脚凳冲我道:“上车吧,等你从扬州回来,我们再见。”他蹙眉又想想:“若是你不回来了,便给我写封信,我得了空,就去看你们。”
我将老夫人的手信收进袖袋中,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子一路行至东城门口,便要出城。我回首望一眼这座带给我无尽回忆的都城,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皆已落痂,不用过多久,愈合的伤处也会转为正常的肤色,就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一路行得仓促,眼看着就到了红药花败的时节,我却才到上州。行至上州境内,按理本是要去一趟刺史府,可我实在没时间停留,马不停蹄地往扬州赶。
江南快要进入雨季,闷湿,又有些热。抵达扬州时我直奔集喜巷,按着连翘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用力地敲她家的门。我怕她不在家中,又或许这段时日已经搬走,忐忑等了会儿,才有人姗姗前来开门。
有个小姑娘抱着凉席从走廊里匆匆穿过,走在铺地青砖上发出清细的声响。我一愣,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然那开门的小厮却笑道:“您可是赵夫人?请随我来。”
我略迟疑,跟着他进了门。一路走到后院,忽听得连翘的絮叨声,绕过游廊,我这才看到连翘的背影,而她对面坐着的,是举着书本的阿彰。
阿彰突然瞥见我,忙跳了起来,丢下书欢呼道:“连翘姐姐,婶娘回来了,婶娘回来了!”
他比先前高了不少,脸上的酒窝更深,一双眼睛很是明亮。
江南的水可真是养人。我扯出一丝笑意来,连翘已站起来,匆匆走上前拥抱了我。她笑笑:“我的好姐姐,让你早些过来,偏偏不肯来。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跑来,怎么……是有多想念我?”
我不理会她这些胡扯的话,立时问道:“扬州的红药桥在哪儿?”
她眨眨眼,惊讶道:“姐姐你不简单呀,头次来扬州,连红药桥都晓得。哎呀,这阴天里头随时都会下雨,你去哪儿做什么呀?”
“我没空听你胡扯,不说便算了,我自己出门问。”说罢我掉头就要走,她倏地拽住我,挑了眉道:“真这么着急?其实我知道你想确认什么,但今天不是时候。所以你即便去了也是徒劳,何况,红药已经开败了。”
阿彰在一旁努努嘴,正要开口,连翘斜瞥了他一眼,他又默默地缩到连翘身后去了。
我看着她,也不说话,良久,她轻弯了嘴角道:“你什么都不要问我,也不要妄图从我这里套出任何话。阿彰还小,很多事不明白,你要是觉得我让他瞒着你什么那就当真错了。”她忽然招了招手,喊方才晾席子的那个姑娘过来:“莳萝,带赵夫人去一趟红药桥,回来时记得从桂福坊带些笋肉饼。”她又看看天:“出门带伞。”
我蹙眉看了看她,有太多疑问,都不知从何问起。莳萝姑娘拿着伞走过来,说:“夫人随我走罢。”
一路上我什么也没问。还未到红药桥,便下起雨来。江南梅雨季在即,但到底这雨还是足够温柔,天地间都浮起一层雾。莳萝将手中另一把伞递给我,说:“赵夫人,红药桥就在前边,您若想单独前去,莳萝便在这里等。”
“不用了,我记得回去的路,你先走罢。”我接过伞,撑开来,周遭的水雾更浓,视野里一片迷蒙。
往前走,便是那座红药桥。
红药,不就是将离草么?
桥边红药已悉数开败,在这一片烟雨里,叶子却愈发鲜亮。我在桥上站了许久,雨点打在油伞上发出的闷闷声响,直直往耳朵里钻。
河道里的水越发满,周围的巷子里不见人烟。天地间,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和淡白色的雾气。远远地能看到小舟,黄昏左近,舟上也亮着寥寥灯火,却显得惨淡,雾气重,像极了幻境。
我忽觉得有脚步声,便下意识地转过头,然背后却什么都没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不停歇,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老夫人为何会知道红药桥,连翘又为何搬到扬州来……这些事,都成了我心中那点残存火苗的支撑。
我开始相信,赵偱还活着。
——*——*——*——*——
尽管如此,我却高兴不起来。那一日我独自回了连翘的宅子,阿彰在一旁默默啃莳萝买回来的笋肉饼,连翘则卷了本书看得正起劲,丝毫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第二日她带我走街串巷,将大半个扬州城都走了下来,我几近虚脱,傍晚时在一间茶社里伏在桌子上小憩。连翘在一旁与人商量着旁的事,过了会儿将我喊醒,淡淡笑着:“带你去个地方。”
外面天色暗下来,星星点点的火光渗进江南雨幕里,却有格外细腻的温感。
脚上一双布鞋已经湿透,我穿行在这湿漉漉的雨巷里,连翘走在我身旁。未几,到了一间戏楼外。虽是雨天,可这戏楼看上去却很是热闹。她笑笑说:“今天有我新写的一出戏,头场,请你看。”
我很久未看她写的戏,也不知她这些年是否有所长进,便随她一道进了戏楼。
灯明茶暖,酽酽香气扑面而来,场子里已坐满了人。
我们在前面坐下来,连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这出新戏不长,撑死了一个时辰。你要饿了就吃点心垫垫肚子。”
白日里的奔波让人倦乏,戏楼中又分外暖和,更是昏昏欲睡,哪里还会惦记着吃食。
我窝在椅子里看伶人们开场又退场,故事便在这江南氤氲水汽中慢慢铺陈。手边的茶水渐凉,我的心却越发往下沉。我走了神,场上的人看起来都已面目模糊。
唱一出百转千回,红药颓。
周遭静悄悄,我甚至听到看客的低泣声。我偏过头看连翘,她侧脸依旧平静如常,唇角微微勾起。
她扫了一眼场子内的看客,低叹道:“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入戏太深也非好事。”
这出戏看得我浑身发冷,脑子越发清醒。我倏地起身,连翘突然幽幽道:“你不继续看了么……还有最后一场。”
我偏头看她一眼,紧抿着唇就要离开。
她三两步跟过来,握过我的手,在一旁嘀咕道:“这都要入夏了,你的手还这么冷,当真是……”她倏地停住,拍拍我的肩:“不想看便算了,左右也无妨。我去后头找个人,你随我一道去罢?”
她说罢便拉我往后面走,我看到伶人陆续退场,似乎已是到了最后一场。连翘扯着我的衣袖,带我进了后面的换装间。几位身穿大红戏服的伶人急匆匆走出来,我和连翘让开路,让他们走。
换装间内空无一人,只有七七八八的戏服头饰,四处乱放。胭脂粉盒堆在妆台前,毫无秩序。
连翘带着我继续往里走,脸上却忽然浮起一丝促狭的笑。
我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她突然附在我耳旁轻轻说了一句:“据说你办的那场葬礼庄重又一丝不苟,我也想过,是要怎样的心境,才能那般从容封闭。我想,皇上要的,便是你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悲伤吧……真实到——好像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她又悄悄道:“早就让你回江南了,你怎么就不听呢?非得承受那样的伤痛和打击才甘心?”
我猛地回过神,惊道:“你为何不提早告诉我?!”
她摇摇头:“你不是戏子,你演不好本就没有的悲伤。”
她倏地松开我的手,不慌不忙地说道:“温连永,我送你最后一场戏。”
话音刚落,她突然扯下我身后的帘子,大步走出了换装间。
周遭沉寂了很久,我甚至听到了清细的呼吸声。
身后不急不忙地传来一句:“夫人的鞋子湿了。”
心骤然一紧,我几近失态,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才慢慢回了一句:“要入夏了,红药开败了。”
这句话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悲伤,心像是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却又像是死死地卡在了喉咙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都觉得自己在浑身发抖,像是被冰雪封冻了太久,突然遇上暖阳,鲜活了过来。
我慢慢转过身去,他却戴着假面,佯作戏子的模样。
他手中拿着一株开得正艳的红药花,声音一如往初:“在下赵述,方才夫人提到的红药,可是在下手中这一株?”
赵述,赵述。偱即为述……
我的目光自浓艳的红药花上,移至他的指间。
那一枚带着时光温感的细戒,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套在他的指上。
外面场子里,叫好声与拍手声陡然间——
响了起来。
【番外】庐山西海(上)
宽大的柜台将店堂分成了两半,屋子里安安静静,夕阳慢吞吞地溢进来,很是奢侈地铺了一地。柜后探出一个小小身影,她盯着门口看了会儿,稚声稚气地问旁边的伙计:“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
称药的伙计搁下手里的戥子,低头对她笑笑,又转身到后头的百眼柜里拿药材。他微踮了脚尖,去够上面小抽斗里的药,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软绵绵的稚嫩童声又响起来:“爹爹答应要给我带糖人的……爹爹他若是回来得晚了,街上的糖人摊子都要撤了……”
伙计微弯了唇角笑道:“敏小 姐,掌柜的出诊去了,现下应当还在路上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进了店门,伙计听到动静,转过身去看了看来人,问道:“您是来抓药还是问诊?”
那人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说:“在下替人送这封信来,是要交给赵夫人的。”
“哦。”伙计轻应了一声,“今日书院旬考,夫人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小小的脑袋又从柜台后探出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娘亲要很晚才回来,你来得不凑巧呢。”
那人听她说完,浅笑了笑,又对伙计说:“无妨,麻烦小哥转交给赵夫人便是了。”
说罢,他上前将信封放在柜台上,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伙计正要将信收起来,那只小手又盖了过来,压住信封一角。
伙计无奈看看她,正要开口,一抬头便看到赵偱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才刚踏进门内,小身影便立时从柜台后窜了出去,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爹爹!”她咧开嘴都笑眯了眼,“敏敏的糖人呢?”
赵偱微微苦了脸,低下头来,看着那张灿烂的小脸道:“呀,爹爹回来时给忘了……”
赵敏的小脸倏地颓了,她鼓了腮帮子,压低了眼皮,左看看右看看,又瘪嘴忿忿道:“爹爹是骗子。”
赵偱蹲下来,微笑着伸手轻揉了揉她的脸,倏地将她抱了起来:“爹爹是真的忙忘了,现在带敏敏去买糖人好不好?”
赵敏猛地点点头,轻弯了弯唇角,立时改了口风:“爹爹最好!”
赵偱宠溺般点了点她鼻尖,伙计拿着信封走上前来,接过他的药箱,将信递给了他。
他与赵偱道:“方才有人过来,说是将这封信转交给夫人。”
赵偱腾出一只手来拿过信封,手却微微一滞,信封上的这字迹他见过。这么些年,那个人都未主动联系过连永,这次是——
赵偱又将信封递了回去,说:“等夫人回来直接拿给她罢,我带敏敏出去转一转,过会儿便回来。”
伙计应了声,将信重新收了回去。
赵敏撅起嘴,抬起小手按了按赵偱的唇角,纳闷道:“爹爹怎么了……旁人给娘亲写信,爹爹不高兴吗?”
赵偱温和地笑起来:“不是,是个很久未见的旧友写来的信,爹爹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赵敏更是纳闷,皱起眉头来:“为什么很久没有见呢……”
赵偱轻揉了揉她眉间,软声道:“小孩子不准皱眉头。”
赵敏嘟嘟嘴:“爹爹如今也跟娘亲一般,时时都想着如何训敏敏了。”
赵偱一脸无奈,仍是耐心道:“那你自己说说看,小孩子皱眉头好吗?”
“不好是不好……”赵敏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但仍然不死心,“可爹爹最疼敏敏了,就舍得训敏敏吗?”
“小丫头强词夺理。”赵偱抱着一脸委屈的赵敏,出门往西边走了。
——*——*——*——*——
这天气,说热不热,说凉也不凉,天光却愈发短下去,傍晚的风很是宜人,连永揣着一叠卷子走过通济门,再往前走一段,转个弯便到了店门口。此时街道两旁的铺子里都点起灯,或是直接打烊,关上了门。
店门廊檐下的灯笼亮起来,随着夜色愈发浓,灯光也愈发明亮。
连永进了店门,目光扫过大堂每个角落,走到柜台前,将卷子放下,端起一盏凉茶抿了一口,问伙计道:“敏敏去睡了么?”
伙计停下手里的活,从柜子里取出信来递给她:“这是方才有人来送给夫人的信。”又顺便回道:“掌柜带着敏小 姐出去了,说是不久就回来。”
连永点点头,拿过信,又拿起柜台上的卷子,正要往后院走,门口却传来孩子的哭声。
她扭过头,三两步匆匆往外走,赵偱恰好抱着敏敏往里走。敏敏不停地哭,眼眶红红的,赵偱怎么劝也劝不住。
连永冷着脸道:“下来。”
赵偱腾出一只手去擦敏敏的眼泪,敏敏倏地扭过头,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连永又对着赵偱重复了一遍:“你让她下来。”
赵偱轻拍着敏敏的后背,安抚道:“敏敏不哭了,明日爹爹再给你买糖人好不好?”
连永正色道:“又是买糖人?说过多少遍了,吃糖烂牙齿,马上就要到换牙的年纪了,你自己说说,该吃吗?”
敏敏抹了抹眼睛,下巴搁在赵偱的肩膀上,小声嘀咕道:“反正是要换的,烂掉了换也一样……”
连永没好气撂下一句:“那也不一样。”便伸手拍了拍赵偱的肩,说:“放她下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赵偱看到她手里拿的信,以为她是要说信中的事。然到了后院,连永却说:“我今日想什么时候将阿彰接回来,扬州的书院未必好,何必让他继续留在那儿?再过两三年,若他真有意要考功名,在江州也要好一些。”
“这孩子这两年越发有自己的主见,还是先问过他罢。”
“这是自然。”连永刚说完,前面的店堂里依稀传来敏敏的笑声,连永微弯了唇角,怪道:“都被你宠坏了,小丫头最近越发伶牙俐齿,说一句接三句,底气不足也敢接着说,真是了不得了。”
“敏敏还小,不必太严苛了。”赵偱慢慢说着,目光却落到了连永手上握着的信封上。
“对,你是慈父,我便只能扮严母了。”连永下意识地拆手里的信,丝毫没有注意到信封上的字。
赵偱静静等她拆开,连永的神色忽地一怔,手也微微一滞,蓦地抬头看着赵偱:“成徽?”
赵偱不言声,过了会儿才道:“拆开看看罢,一走了之这么些年,这个时候突然联系你,定然是有什么事罢。”
连永微微纳闷,成徽怎可能知道她住这里?孙正林……一定是孙正林这个长舌妇。连永知晓孙正林一直与成徽有往来,但却从不肯透露一丝关于成徽的消息。
久而久之,连永也懒怠再问。他若过得不好,孙正林这只话唠还不天天念叨?
敏敏从前面店堂里跑过来,揪住赵偱的袍子下摆,使劲地摇晃:“爹爹,晚上吃什么呢……”
连永匆匆看完,又顺手递给了赵偱:“请柬而已。”她说罢便俯身要去抱敏敏:“别缠着你父亲,娘亲带你去伙房先吃饭,吃完饭早些洗漱了睡觉,不能再闹。”
敏敏一扭头:“就不!爹爹是敏敏一个人的!”她不要连永抱,仍是蹭着赵偱不肯放手。
赵偱看完书信上所言,慢慢道:“庐山西海,他是想请所有人过去一聚?”
连永微蹙了眉:“他素来行事出人意料,我也猜不到他的意图。又或许我们想得太多,他可能真的只是想要这久违的重逢罢。”
信中将他们全部提及,希望下个月的二十五,能在庐山西海相聚。
照这情形,这类似的书信,应当被送达好几处。
连永略一思忖,问赵偱道:“去么?”
敏敏突然跳起来,倏地松开手道:“娘亲要出远门么?”
赵偱微微一抿唇,低头微笑着看她:“不,是我们一起出门。”他温和笑道:“敏敏长这样大,除了江州,哪里都没有去过,想去庐山吗?”
敏敏欢呼道:“爹爹最好!”
连永啼笑皆非地摇摇头:“罢了……小孩子不分好恶。”她俯身,捏捏敏敏的鼻子:“你呀,长大了便知道谁才真心对你好。”
敏敏嘟了嘴。连永直起身,揶揄着看了赵偱一眼:“这淘气鬼没治了。罢了,收拾行李,明日我去书院告个假,后天就出发吧。”
“也好。”赵偱点点头,“药铺也得都打点好方能走。后天出发,能稍稍从容些。”
——*——*——*——*——
时间定下来,连永却得熬夜赶着将旬考的卷子改完。赵偱坐在一旁的椅子里看书,小丫头在屋子里蹦跶了会儿,实在是倦了,便趴在矮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连永搁下笔,伸手按了按攒竹穴,瞥见伏在矮桌上睡着的小丫头,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试图将她抱回自己的小屋去睡。
然连永的手刚碰到她,小丫头却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打着哈欠懒懒道:“娘亲又要赶我走了。”
她笑眯眯地躲开了连永伸过来的手,挪着小脚丫子就奔到了赵偱坐的椅子面前,张开双手道:“爹爹抱一抱敏敏就去睡。”
赵偱俯身将她抱起来,连永在一旁叹口气:“罢了,你哄她睡着了再回来吧,我再改一会儿便结束了。”
江州城里,夏末初秋的夜风,已带上了惊人的凉意。赵偱抱着敏敏出了门,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敏敏在他怀里动了动,将小脑袋彻底埋进了他温暖的怀里。
今年的第一朵芙蓉,在夜里悄悄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还是明天这时候更吧
我真的……感觉每天都在奔命。。。
果然劳碌命么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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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本来我想给小孩起名叫赵熙之的,但是连永死活不肯
算了……赵敏真好听啊
【番外】庐山西海(中) ...
出发那天,连永难得沉默,一路望着车窗外走神。敏敏缠着赵偱讲故事,时不时瞥连永两眼,忽然凑到赵偱耳边,小声道:“爹爹,娘亲又生敏敏的气吗?”
赵偱偏头看一眼,亦小声回道:“敏敏睡觉好不好?”
小丫头临出发前夜压根没有睡,吵了一晚上,对着她的小箱子不知整理了多久。连永也就随她去,这机灵鬼第一次出远门,兴许是兴奋过了头。
赵偱这样一说,小丫头立刻很识趣地爬到角落里卷毯子睡觉了。
赵偱轻轻握住了连永的手,也并不说话。
连永回看他一眼,头枕上了他的肩。
她今早出门前给沅沅上了香,似乎想说很多话,却都无从讲起。今日,恰好是沅沅的生日,亦是忌辰。
念至此,从心脏到手指尖都痛得发麻。
这么些年过去,这么多事发生,她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但路能怎么走?只能往前。以往焦虑、敏感、愤恨、亦有自弃,尽了最大的努力活得自在,以为自己终于变得平和,也终于找到向往的路。其实不过是因为年纪长了,像急流中的石子,被冲刷得没有了棱角,也渐渐明白,很多事的徒劳。
但却又并非是妥协,微微偏头,便是熟悉的肩,角落睡着的,便是伶俐聪慧的女儿。在经历了林林总总的困苦之后,与自己的人生握手言和,能这般平静知足地生活着,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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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庐山那天下了小雨,天气微凉,比预计要早到了三天。刚进永修县城门,便有人前来接应,实在叫人觉得奇怪。到了目的地,连永拿毯子将沉沉睡着的小丫头裹起来,抱着她下了车。赵偱则走在一旁替她们撑伞。
接应的小厮领着他们进了一处宅邸。位置偏僻,周遭静寂,在这小小的永修城内很是不起眼。那小厮说:“我家主人不常住此地,只是今日下雨,天色将晚,此时前去西海多有不便,辛苦二位在此地将就一个晚上了。”
说是将就,却处处都周到得很。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小丫头却因为白日里睡得太饱,变得异常精神,一直缠着赵偱讲故事。连永坐在床里侧哈欠连天地翻着手里的书,几次往窗外看。外面夜雨淅淅沥沥,带着入秋的初凉。
她搁下书,将另一床被子挪到外侧去:“我先睡了,你们也早些睡。”
她说罢便卷着被子躺下,翻身朝里侧,打了个哈欠,便闭眼睡去。
过了会儿,小丫头也不再缠着赵偱了,磨蹭着爬上床,想要钻连永已经捂热的被窝。赵偱将她捞过来,拿了床小薄被给她盖得好好的,自己便在外侧躺了下来。小丫头老实了会儿,但很快却又不安分起来。她踢开被子,伸了一只脚丫子到连永的被窝里,然后又将胳膊挪进去,另一只脚又伸进赵偱的被子里,小手抓住两边的被子,同时往中间拖。
连永翻过身来,将被子往外侧挪了挪,索性将小丫头裹进自己的被子里,赵偱亦侧过身,面朝里,将自己的被子往里侧挪些。
小丫头被两床被子压着,不一会儿便嚷嚷道:“哎呀,敏敏要被闷死了!”
连永伸过手去挠了挠她,小丫头便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睡吧。”连永闭上眼,手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屋子里安静下来,唯有浅浅的呼吸声。
敏敏还很小的时候,总得抱睡到熟睡才能放下,一放到床上,小眼一瞪就立时清醒。那些时日,可真是折腾死人了。如今倒是好些了,可还是调皮。她假寐一会儿,等连永睡着了,便伸出小手去捏住赵偱的鼻子,赵偱一动不动,小丫头不死心,又去捂他的嘴。赵偱仍旧闭着眼,抓过她的手,小丫头动弹不得,嘟嘟嘴,终于死心了。
夜愈发深,一场入秋雨透着惊人的凉意,宅院内的芙蓉都被打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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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清早却放晴了,虽没有出太阳,空气湿润,温度恰到好处,倒也宜人。
到了中午时分抵达西海,千岛林立,放眼望去便是绵延起伏的山脉,青山绿水,美煞人。
小厮备了船只,请他们上船。赵偱抱了敏敏先上了船,腾了一只手出来让连永扶。船稍稍晃了晃,但不时便稳当了。
水面平静得很,小丫头本还有些忐忑,不一会儿,便又不安分起来,趴在船沿玩水。
半晌,小丫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水面道:“爹爹,这个会动!是什么呀?长得好奇怪。”
赵偱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小东西在水中缓缓一张一缩,只一枚铜钱大小,无头无尾,周身透明。他微微蹙了眉,苦笑着道:“爹爹也不知道。”
连永在一旁揶揄笑道:“真当你爹爹什么都知道?你爹爹晓得的事情,未必有娘亲多。”
敏敏鼓起腮帮子:“娘亲总说自己知道的多,讲故事都不好听。”
一旁船夫笑道:“这是桃花鱼,按说这鱼以桃花为生死,现在本是见不到的,今日得见,还算是很吉利的说法呢。”
“竟然是鱼哦。”敏敏双手托了下巴,仍是趴在船沿,好奇地看着。
碧蓝湖水轻漾开去,置身于这青山绿水间,远处有迷蒙的雾气,岛屿林立,岸堤在望。连永坐在舟中走了神。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叶舟,只剩下轻缓桨声在耳畔厮磨低语。
船家靠岸停了,走上去,便是这西海中的一个岛。
小丫头左看看右看看,在一旁嘀咕道:“这里好多树,爹爹……我家院子里为什么不多种些树呢……”
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方隐隐约约瞧见隐在竹林里的一处居所。竹叶沙沙响,这处居所,比意料中要大一些。各屋以长廊相接,檐柱上了漆,廊下挂满了小小灯笼,淡雅中显出清寂来。
领着他们往前走的小厮突然在回廊里的一处门前停了下来。他似乎刚要与连永说什么,移门却倏地开了,一名小厮捧着账册匆匆走了出来。
“可以进去了。”那小厮与连永说道。
连永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敏敏的赵偱,这才与他一道进了门。小厮将移门关上,视野中只见一架屏风,很是清雅。绕过屏风,这才见到了那个人。
他倏地搁下笔,仍旧是坐在软垫上,也不起身,看着来人轻轻道:“终于,来了呀。”
墙壁正中的壁龛里放了花,虽已枯干,却仿佛还保存着最好年光的那一缕煞人艳丽。
敏敏盯着成徽看了好一会儿,突察觉自己唐突,稚声稚气道:“敏敏见过伯父。”
成徽脸上浮起一丝淡笑,抬手示意他们坐。待他们都坐定,有小厮匆匆进来摆茶点,成徽拿过旁边柜子里的一只锦盒递给敏敏:“头一次见,姑且就算作见面礼罢。”
敏敏笑着接下,大大方方道了声谢,也并不客气。
连永斜过头看她一眼,不自禁摇了摇头。这丫头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小年纪有些机灵过头了。
成徽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微弯唇角道:“当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呢。”
敏敏咕哝道:“成伯父可千万不要当面夸敏敏。”她故意看了一眼连永:“否则娘亲又要说敏敏翘尾巴了。”
她这话一说,倒弄得三个大人哭笑不得起来,将本来还莫名飘着的一丝尴尬气氛扫得干干净净。
连永轻抿了口茶道:“正林他们,都还没有到么?”
“不过也应当就这两日罢,据闻已经快到永修了。”成徽慢慢说完,却看得赵偱突然起身。
赵偱俯身抱了敏敏,抿了抿唇,又偏过头道:“我带敏敏出去转一转,过一会儿便回来。”
连永偏过头看看他,知晓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意思,便点点头:“岛上秋凉更重,让她裹个毯子。”
“知道了。”赵偱淡笑着回了她,便抱着敏敏出了门。
小厮将移门重新关上,成徽低头抿了口茶:“看样子过得不错,正林诚不欺我。”
连永笑着从瓷碟中随手拿了块点心,回道:“与山水朝夕为伴,你亦过得不错。”
成徽笑笑,却道:“红叶饼是刚做的,很烫,你小心些。”
话音刚落,连永就已被烫着了。舌尖一片麻,这里头竟然是豆腐,放了这么些时候竟然还是滚烫的。
成徽不自禁笑起来,扬了唇角道:“未想到这么久不见你,你倒是越发长回去了。”然言语里却又轻叹道:“还是习惯看你狼狈又倒霉的样子,年少时便是这样,后来再见你,便总见你愁容满面,或是一言不发。如今……”
他兀自浅笑笑,不再说话。
连永瞥了一眼扇窗外的轻轻摇摆的竹枝,微弯了唇角:“你这样一说,我才突然发觉,光阴如此不经用。”
对啊,连你都快是而立之年的人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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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陡然间陷入一阵沉默,外面却突然传来敏敏的欢呼声:“娘亲,彰哥哥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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